水渗进土面的瞬间,那些淡绿色的种子表面开始鼓胀、裂开、抽芽,细嫩的乳白色根须扎进潮土里,同时绿色的芽尖从种壳顶端钻出来,朝着光的方向快伸长。
快得肉眼可见。
姜暮烟蹲在旁边看着一根芽从破壳到长到她小指长,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
系统——这度,混沌出来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一片了吧?
宿主,风滚草的根已经开始蔓延了。按照现在的度,等混沌出来的时候这片草地的覆盖面积会是目前的五倍以上。
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然后她走到洞口下方,仰头看着神龙。
放它出来。
神龙低头看了她一眼。竖瞳里星光流动了一瞬,然后龙须轻轻摆了一下。她收拢了龙爪,放开了对龙域空间的压制。
出来了。
洞口上空的那片空气忽然扭了一下。像有谁在透明的布后面翻了个身,把布面顶出了形状。然后那个形状越来越清晰——圆滚滚的一团,大概有半人高,浑身覆盖着浅灰色的绒毛,没有明显的五官,只有最前面一团稍微鼓起的地方能勉强分辨出的方向。
它从虚空中挤出来的时候像一团被从模具里倒出来的软东西,落地弹了两下才稳住。
然后它朝四周看了看。
准确地说,是把脸转向了北边那片正在疯长的绿色草地。
风滚草的嫩苗在午后的阳光下已经长到了小腿高,叶片在风里摇成一片起伏的浅绿波浪。盐碱地改良过程中渗出的地下水在草地边缘汇成了一小片浅洼,水面上映着天空的灰色和草叶的绿色交织成一片蒙蒙的光。
混沌朝那片草地的方向滚了过去。
它没有走,是滚的。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弹跳着前进,度不快但很执着。它滚到草地边缘停住了,朝着那些正在快生长的草苗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一只同样是灰色的、没有明显手指轮廓的,碰了碰其中一棵风滚草的叶片。
草叶在它碰到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从根部又冒出来三棵新芽。
混沌的上虽然看不出表情,但整个身体向后弹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。它又伸碰了一下另一棵,同样冒出来三棵。
它停住了。
然后它开始拔。
拔一棵,冒三棵。拔三棵,冒九棵。草地以比被拔掉更快的度在增厚。混沌拔得不亦乐乎,每拔一棵都要把那株草举到面前端详一下,然后丢到身后——那些被丢掉的草在地上弹了两下之后居然又自己扎进了旁边的土里,接着长。
一片草地上,灰色的小圆球在以极快的度拔草。草在以更快的度重新长出来。草地在膨胀,混沌在转圈,整片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持续扩张的循环。
姜暮烟蹲在洞口边上看着这一幕看了好一会儿。
它不会累?
神龙缓缓从洞口上方降下来,盘在她身边。鳞片上的星光正在慢慢恢复亮度,龙须的颤动也平息了。
不会。它能这样玩到天荒地老。
那片草地够它玩多久?
你把铃铛挂上了。它会来回绕着铃铛转圈研究为什么不响。先拔草,再转铃铛,再拔草,再转铃铛——循环。三年之内不会腻。
姜暮烟看着那片草地上那个灰色的圆球正在以极快的度翻滚着拔草、拔草、拔草,忽然觉得这熊孩子其实挺好带的。
只要给它一块长不完的草地和一个不响的铃铛,它就能自己跟自己玩到世界末日。
差不多。
人鱼从她背包带子上探出头来,竖瞳盯着远处那个正在飞滚动的灰色圆球,忽然轻声问了一句:它……不来吃我?
它只吃植物。
人鱼松了口气,把脑袋缩回去,尾巴晃了晃。
黑熊蹲在土沟旁边看着那片草地上的动静看了一整个下午。
食铁兽从竹子地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,然后慢悠悠地缩了回去——确定那东西不来吃竹子,它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。
六耳猕猴蹲在花生地边上远远望了一会儿,金色瞳孔里带着一种那玩意儿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的神色,然后转回头继续数他的芽。
傍晚的时候,混沌还在那片草地上打转。风滚草的边缘已经扩张了将近一倍,灰色的圆球像一颗在绿色海洋里弹跳的乒乓球,留下身后一片被拔过又长出来的新草。
姜暮烟坐在窝棚门口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影子,把剩下的两枚静音铃从空间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,然后放回去。
系统——混沌的问题是解决了。龙域里还有七个。
是的宿主。但七个的习性各不相同。老六是最容易哄的。剩下的——各有各的麻烦。
姜暮烟靠在窝棚的篷布上,看着远处那片草地上那个还在勤勤恳恳拔草的灰色小圆球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一个一个来。先把老六安顿好再说别的。
她闭上眼睛的时候,远处那片草地上又传来一声闷闷的、像是愉悦又像是好奇的、从混沌身体深处出的轻响。
咕噜。
然后更多的风滚草从土里钻出来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叶片,把那个灰色的圆球淹没进了一片更深的绿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