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之后,两人又聊了几句,天方看了看时间,便起身告辞了。
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她走在安静悠长的走廊中,脚步轻缓,沐浴在阳光里的心情也随之渐渐放松了许多。
拐过走廊中段时,她的视野里不经意闯入了一道身影。
那人正从对面的转角处走来,步子放得很慢,深色的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落落的,像是短时间内瘦削了太多,肩线微微塌着,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浑噩的灰败之中。
是藤宫。
不过短短数日未见,他看起来就憔悴得让她近乎陌生了。
藤宫微微垂,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,往日那双总带着锋芒的眉眼黯淡且幽深,面颊也清瘦而疲惫,线条嶙峋,唇色浅淡。
身上那股孤傲凛冽的气场可谓荡然无存,只余下了满满的颓丧与荒芜。
——仿佛被世界遗弃,或者遗弃了世界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他们同时停在了原地。
藤宫的眼底炸开了一片猝不及防的错愕,而紧随其后的,便是浓烈弥散开的狼狈与慌乱。
他看来全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,瞳孔骤然收缩,目光在仓促地碰撞后便是一颤,本能般偏过头,错开了与她的对视。
下颌线绷紧了一瞬,他的脚步错动着,一副马上就要逃离现场的模样。
但他却没能动。
目光甚至克制不住般落回了她的脸上、掠过了额角的位置——一瞬的停留,极快地扫过。
他蜷起的指尖细微地颤了颤。
——没有疤痕。
他大概是在看这个。
天方心底的那点无奈,在此刻被一份柔软彻底盖过了。
她想——可能她真的已经决定要“原谅”
他了吧?
不,这或许也称不上“原谅”
,而是决定再给予彼此一次沟通的机会。
这当然不代表藤宫过往所做的一切都被一笔勾销了。
她不会忘记他的那些所作所为——错误的就是错误的,他此刻无论痛苦还是后悔,都是应该付出的代价。
不过,藤宫错误的也只是行为,灵魂的底色终究还是纯粹的——他被欺骗、被误导,于是走向了偏激,但到底没有真正地堕落。
而现在,他的悔恨已然摆在了她的眼前。
对于一个痛苦而清醒的迷途者,总该给予对方改过的机会啊。
但是不等天方出声,藤宫却像是已经有了最终的决断——后退半步,似乎就要转身离开。
他不想看到她吗?
不,不是的。
他只是——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,落魄又仓皇,潦草不堪。
天方的眸光闪动了下,心底再次轻叹。
短暂的怔忡过后,藤宫敛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过于软弱的情绪,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。
他收回了隐蔽的视线,握紧了拳头,面无表情地别开脸:“借过。”
天方在他即将侧身离开时开口了:“藤宫。”
声音并不大,藤宫却听得格外清楚——脚步也下意识顿住了。
而天方也已经下意识伸出了手,指尖堪堪擦过了他的袖口——五年前没能拉住他的那个瞬间,忽然自她的脑海内浮过——在他顿住的这一刻,她的指节拽住了他的衣袖,蜷起、攥在了掌心。
这一次,她碰到他了。
藤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捏住的衣料,又抬眼看向她,眼底是一瞬间的恍惚。
被她抓住了啊……
尽管这份不经意的碰触力道格外轻微,几乎只要他稍稍侧身、微微用力,便能轻易挣脱——藤宫却像是脚下生了根、或是被捆缚住了一般,再也动弹不得。
天方也被自己收紧指节的动作惊了一下,松开了指尖,眼底漾开了一抹无奈又柔和的笑意:“可以谈一谈吗?”
沉默再次蔓延开来。
藤宫垂着眼,心绪纷乱如麻。
五年前的画面仿佛与此刻重叠了,他想着回忆里她那份含着担忧的目光,忍不住便生出了一份妄念——那个时候他如果留下来,今天的他们之间,又会是怎样全然不同的光景呢?
可这念想转瞬就破碎了,只有更深的自嘲与僵硬涌生——他不知道,也不打算继续想象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