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,五月中旬。
长安,郿坞。
董卓这几日心神不宁,长安城中暗流涌动。他让吕布加派亲兵守卫府门,又在郿坞四周增派巡逻,日夜不停。
可那股不安还是挥之不去,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这日清晨,董卓坐在铜镜前,任由侍妾替他梳头。
铜镜磨得不够亮,映出的影子有些模糊,他眯起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从前那个威武的大汉,已经变得肥胖臃肿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凉州骑马射箭,冲锋陷阵的日子,那时候他身强力壮,在战场上勇不可当。可如今,他连走路都要人搀扶。
“哎,酒色伤我。”
董卓喃喃自语,但只字不提戒酒色。
自己打了一辈子战了,享受享受怎么了。
“相国,今日少帝大病初愈,群臣皆往未央殿朝贺,相国也该动身了。”
李儒站在门外,恭恭敬敬地说道。
董卓“嗯”
了一声,扶着侍妾的手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走出府门。他的车驾早已备好,八匹骏马拉着金根车,车盖黄色,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。
出行时,前有鼓吹,后有甲士,旌旗蔽日,仪仗绵延数里。董卓踩着两个下人的背上了车,肥硕的身躯在车厢里晃了晃,坐定。他眯起眼睛,朝车外的李儒挥了挥手。
吕布骑着赤兔马,走在车驾的最前面。
他头戴三叉束紫金冠,身穿兽面吞头连环铠,手持方天画戟,威风凛凛,杀气腾腾。董卓的目光落在他背上,心中暗暗点头,这个义子虽然有时候不听话,可打起仗来,却也是绝世猛将。
有他护着,谁敢动他一根毫毛?
车队缓缓驶向未央殿。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街边围观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偷偷攥紧拳头。
董卓端坐车中,目不斜视,他喜欢这种感觉,被人仰望、被人畏惧感觉。
吕布勒住缰绳,赤兔马前蹄扬起,长嘶一声。
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北掖门内那几个穿着卫士服的兵士身上——李肃、秦谊、陈卫,十余人,埋伏在门内。
吕布的手按在画戟上,指节捏得白。
他想到王允对他说过的话:“奉先,董卓不死,天下不安。君自姓吕,本非骨肉,今忧死不暇,何谓父子?掷戟之时,岂有父子情邪?”
掷戟那次,他不过是多看了一眼貂蝉,董卓便拔戟掷他,若不是他闪得快,早就被戳穿了胸膛。董卓从不把他当人看,只把他当作一介护卫。他是无双的猛将,不是谁的狗。
吕布深吸一口气,策马向前。
董卓的车驾行至北掖门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,忽然看到门内站着几个陌生的卫士,心中一凛,勒住缰绳。那几个卫士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。
“怎么不走?”
董卓问身边的亲兵。
还没等亲兵回答,一个卫士猛地抬起头来。是吕布的同乡李肃。
李肃手持长戟,大步冲出,戟尖直刺董卓胸口。“铛——”
戟尖刺中铠甲,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董卓身上穿了两层铠甲,李肃这一戟没能刺穿,只划破了外袍,刺伤了手臂。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染红了袖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