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初棠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「祖父,他想喝水。」
柳玄之頷首。
「先餵他一小口,看看能否嚥下。」
柳初棠端起水碗,用小匙舀了少许温水。她想起方才妇人餵药时的动作,先将小匙轻轻送到孩子唇边,待他自己张开嘴,才一点点将水餵进去。
孩子顺利嚥下第一口,眼睛仍望着她手中的水碗。
柳初棠没有立即餵第二口,只轻声对他说:
「不能喝得太急。你才刚醒,先一口一口慢慢喝,不然呛着了会更难受。」
她说完,又回头看向祖父。
柳玄之没有说话,只微微頷首,示意她做得没错。
柳初棠这才舀起第二匙水,小心地餵到孩子嘴边。
喝过几口温水后,孩子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些。他望着眼前的柳初棠,没有说话,只将瘦小的手轻轻搭在碗沿上。
柳初棠怕他不小心碰翻水碗,连忙用另一隻手将碗扶稳。
「还想喝吗?」
孩子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一次,她只舀了小半匙水,送到他的唇边,耐心等他慢慢嚥下。
待孩子再次沉沉睡去,妇人才稍稍放下心来。她一直守在长凳旁,直到柳玄之再次替孩子诊过脉,确认脉息已比来时平稳许多,这才准备带他回家。
她小心地将孩子背到身后,用薄被裹好,又仔细掖紧被角。走出几步后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「柳大夫,我家中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答谢您……」
柳玄之道:
「既是义诊,便无须言谢。」
妇人却没有就此离开。她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一小束晒乾的野花。
花枝早已褪去鲜妍的顏色,细小的花瓣也被晒得乾枯,外面却用一根褪色的红棉线仔细束着,显然一直被人好好珍藏。
「这是秋日里,孩子从山坡上採来送我的。」
妇人低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的孩子,随后将那束乾花递到柳初棠面前。
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小姑娘若是不嫌弃,便收下吧。」
柳初棠没有立即伸手,而是先抬头看向祖父。
柳玄之也正看着她。
「她想谢的人是你。要不要收,由你自己决定。」
柳初棠这才重新看向那束乾花。
花朵细小,也并非什么名贵品种,其中几朵已经碎了,枝叶间还沾着些许未曾拂去的泥土。可妇人捧着花束的动作格外珍重,彷彿递出的已是家中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。
柳初棠伸出双手,小心地接过那束乾花。
「谢谢您,我会好好收着的。」
妇人眼眶微红,朝她深深弯下腰去。
柳初棠顿时有些无措,连忙将那束乾花抱紧。
「您不必谢我。替他诊脉、开方的都是祖父,我只是帮他擦了擦身子,又餵了几口水而已。」
妇人直起身,含泪看着她。
「可是他醒来后,是姑娘守在身旁,一口一口餵他喝水的。这份恩情,我不能不谢。」
柳初棠怔怔地望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妇人没有再多说,只向柳玄之郑重行了一礼,便背着孩子走出祠堂。
门外寒风迎面而来。她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又仔细掖好薄被,这才沿着覆雪的小路缓缓离去。
柳初棠站在门边,直到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小路尽头,才低头看向怀中的乾花。
她曾见过许多比这更漂亮的花。
每逢春日,柳府的花园里便会开满海棠与芍药,娘亲也曾命人将新折的花枝送到她房中。那些花色泽鲜妍,柔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,随意一枝,都比眼前这束乾花好看得多。
可她知道,这束花不一样。
它并非随手从花园中折下,而是那个孩子曾在山坡上亲手採来送给母亲的。那位妇人家中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却仍将自己珍藏的花送给了她。
柳玄之已回到桌案后,继续替下一位病人诊脉。
柳初棠小心地将乾花放进药箱最上层,又在底下垫了一块细布,以免花瓣被瓷瓶压碎。仔细收好后,她重新回到祖父身旁,继续替他拿取所需的药材。
到了午时,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才渐渐少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