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子美上前为何执中助阵:“如蔡太师所言,就京畿与河北的大军哪怕只是誓师列兵,这开拔演练的粮草军饷也是好大的数字。那么先前陈中书所言的粮草供应之账又得重新计算。而且此时刚刚开春,接下来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,要想等到夏赋补足,即使是今年加急征调,恐怕也得需要四五个月之久。而这段时间之内,战事一旦扩大,这军队断粮之风险,恐怕必须得先虑在前啊!”
张康国心想,我这枢密使还不比你更权威么,便开口道:“梁左丞却是多虑了,这天下禁军百万,粮饷筹措调配,皆有成例制度可依。且不说各地原有都仓,义仓,就说这次边境告急,这常平仓、转输仓等,都可就近征募调剂。而且为应对此类突战事,内库之中尚存先帝积攒的五百万缗,至少就可先行拨付三百万来应急;而且国之大事,可令京畿富商捐输,朝廷许以事后免税之利,假以半月,至少又是三百万缗。却又有何忧。”
谁知张康国这话刚说出口,蔡京的脸色却是微微一沉,心道:防谁也没谁着自己这里出了一个猪队友。虽说内库藏钱以助军事,这是大宋历代天子的惯例,也有明文保证。可是自己所扶佐的这个官家,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财迷加顽主。他早就将内库所有的钱财都视为自己口袋里的钱,这些年来,为了购买古董书画、为了修缮扩建皇宫各处的殿堂、也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滋味十足,挥金如土的赵佶,早就开始把手伸进了所有的内库库房,张康国所惦记的那五百万钱,实际上已有大半早就把赵佶用在开设画院、培养宫廷画师等方面,硬要凑个两百万还行,这五百万早就只是账面上的一个数字了。
蔡京此时偷偷看了一眼赵佶,只瞧见他脸上已经出现了不悦的的神色,而且坐在那里的手指还有不住地敲击着龙椅的把手——他是既想拓缰扬威,但却又怕冒险,更是不愿意将他视为自己口袋钱的内库收入拿出来慰问或强化军队!
原本还蔡京还想再由对方多说几句,最后再彻底反驳,现在便赶紧开口道:“军队之粮饷,切不可全赖库藏、征收这两条途径。实际天下财货,皆看如何梳理才是。老臣实施新法数年,早已有备手:眼下战事紧急。可立即印制新版盐钞及茶引,再宣布三年前之旧钞旧引一律作废,而三年内的次旧钞引,一律折半兑新,仅是此举,至少可筹五百万缗,便可令军费欠缺一事迎刃而解。”
赵佶听得大喜赞道:“理财筹钱,还得是太师是个中圣手!”
梁子美听了,却知蔡京此法,只是比直接去盐商、茶商的手中抢钱略略文明了一点,其中根本就不是什么理财,而只是对民众财富的掠夺。可是这样的话,在皇帝已经兴奋地出言肯定之后,却是不好直接揭穿,而只是恨恨地开口道:“前两年实施盐钞茶引的循环更替法,便就是让太多盐商茶商对此叫苦不迭。这才安定下来没几年,太师便又要印制新的钞引,只恐引起的民怨不简单了!”
“梁才甫,你莫拘泥于外在看待事情。这天下财货,皆为陛下所产,新旧钞引的更换,本就是为了解决起兵护国之用,即使是个别商人因此略有损失,那也是为国为朝廷而贡献!”
蔡淡定自若地说出最关键的一点,“内库之财,原本就应该是陛下的私产。若陛下有心,可略略提出一些,用于功臣名将的嘉奖便可。其本质还是应该回归原本位置为好。”
梁子美看到赵佶对此话极为满意地开心笑道,便在心中长叹一声:这揣摩上意的本领,自己是一辈子也追不上了。
见到殿中气氛略略有点僵,已经看明白眼下形势的童贯便再次开口:“陛下!国事重大、边事紧急。臣不敢苟于京城浪费时间。愿以性命交付陛下,自荐即将就能赴西北统兵。而且臣亦对西军将士充满信心,可以不用调用京畿禁军、以及河东、河北的兵力。只靠熙河及环庆等路的原有西军,臣定能三个月之内解除现有之敌军围困、并将西贼逐出包围!”
童贯一是对于眼下自己对于西军实力的信心,二也是看到等了这么多年的立功机会终于出现了,也不愿再在所谓大范围调动军队的问题上与何执中、梁子美争论拖延。
赵佶被眼前的一番争执弄得有点心烦意乱,他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蔡京,又看了看诚意满满的何执中,再看看慷慨激昂的童贯,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蔡京的谋算与童贯的勇猛,这也是让他足以与自己父兄齐名的难得机会。
“够了!”
赵佶沉声道,“朕非守成之君,亦为惧怕那辽人的恐吓。就依蔡太师所言,命林摅为遣辽使,向辽人声明我大宋对西人的态度与立场,决不会在此问题上有所退让。童卿,朕相信你的勇猛与忠心,加授你检校司空,此次授你为陕西宣抚使,节制西北六路大军。西北六路现有所缺之职,你皆可推举,并由蔡太师与张枢密审定,即刻就任。”
“臣誓死以报!”
童贯及蔡京、张康国同声应道。
“何伯通!”
赵佶直接称的是何执中的表字,虽可理解为何是其近臣,但与此时对前面三人称官职相比,此时的喜恶心情自然不言而喻,“由你协助蔡太师主持好此段时期的朝中政务及各方粮饷的协调保障,务必保障好各方后勤事务。”
“臣,遵旨!”
何执中也很没有底气地应道。
“梁才甫,”
赵佶的语气带了更为明显的不满,“你本就不通军务,亦在经济理财上提不出有益之见解。这次之事就不再劳烦于你,你还是回去盯一盯御史台,察看一下近期的百官动向,更兼做到京城这里的稳定。”
梁子美张了张嘴,本来还想为自己争辩两名,却见赵佶早已经把脸转了过去,就是不愿再听的意思,他再看到蔡京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又看了看童贯志得意满的神情,心中长叹一声——这次,他可是押错了宝,没想到何执中那么不顶事,也没想到官家这次又是如此地急切,竟被蔡京这么裹了意,不知此后是福是祸,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蔡京敛财集权的野心,其实他本来就无感;而童贯的急功近利,却是隐隐地令他心里有点不安。此时,他便想起来在之前的两三天,胡衍到其府上,推荐他可以关注一下最近新崛起的一个新星郑居中,由于他攀上了郑贵妃的关系,倒是值得对其拉拢,更兼有一些合作。或许有了这样的新助力之后,今天在这小朝廷上丢失的风头与地位,便可以更加容易地从那里再度捡拾回来。
紫宸殿这里的沉香依旧袅袅,可是由此向西万里之外的狼烟,却是在春寒的凛冽风中越烧越旺。偏殿上的各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念头与想法,却是没有一个人会想着百姓会如何面对这样的战争侵扰?三军将士又怎会因为他们的决策而进入什么样的局面?天下大势的格局又将会向哪个方向继续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