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州,春夜的寒意还是有些迫人,知州后宅的灯烛昏黄,将钟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在他的面前,铺着一张卷了边的西北边境舆图,图旁边,是早已经收到的关于环庆路盐州被西夏大军围困、以及随后熙河、泾原等路多地遭到西夏军队攻击的邸报消息。
邸报送来的消息,说明事件本身已经生了很久,再加上两地相隔的距离之远,实在不清楚西北那里眼下的情况到底会有多严重。
虽然此时坐在案前的钟傅,脸上的表情还算是镇定自若,不过正在与图边缘反复摩擦着的手指,却是暴露出他真实的紧张与焦虑心情。
“弱翁莫要心急,诏书差不多就会在这一两天送到!”
说话人称呼的是钟傅的表字,却是将整个身子都坐在对面的墙角之处,跳动的烛火恰恰在那里形成一条长长的阴影,竟是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,只能从口气与态度上推断,这人的地位与身份,远在钟傅之上。
钟傅此时不仅身为汝州知州,而且他在元符年间就已在西北赫赫有名,能够在他的面前如此说话的人,至少也得是朝廷里的重臣要员。
说起钟傅钟弱翁,就不得不要提一下他颇为传奇的前半生:他以布衣书生起家,却好武知兵、投身西北之后屡建战功,两度成为西北的一路帅守。但却因为他的为人行事风格,在官场上屡受打击,至今不过四十余岁,却已经三起三落。
神宗还在朝时,钟傅便以突出的文才得到当时到西北的大宦官李宪推荐,任兰州军事推官,但没有多久后便闯祸丢职,此为一起一落;
绍圣年间,钟傅又得到章惇推荐复职,先后在熙河、泾原、秦凤等路任公事。时秦刚在渭州讲武堂推行教导麻雀战时,他也混在一帮武夫之中听课。回来之后,更是将其总结为“浅攻扰耕”
,直言就是要让西夏边境之地不得耕牧,以重创其经济。
其间钟傅更是多次亲率军队出击,并屡屡立功,连进集贤殿修撰、知熙州兼熙河路经略使。但在崇宁元年,却因边事被刚任宰相的曾布记恨,再被人举报有谎报军功之罪,连接被贬职,一直至连州别驾,此为二起二落;
之后蔡京专相时,开始起用他,擢其为显谟阁待制,并委以知渭州及泾原路经略安抚使。因之前赵驷夺回韦州,钟傅提出了萧关韦州是西夏左右臂之说法,遣折可适夺关建功,再进龙图阁直学士。
只可惜钟傅与折可适两人却因战术观念差异及个性冲突而交恶,之后折可适踏口损兵遇挫时,钟傅因稽违逗挠被御史抓住把柄,黜知汝州,夺学士,此为三起三落。
而这次,提前几天到达汝州的对面神秘人通知他:可以做好再去西北的准备了,因为他要第四次被起用!
钟傅在这个平静无比的中原州城已经消磨了整整两年多。昔日在西北筑城拓边、挥师破敌的豪情,早被日复一日的清闲磨得迟钝了。在此之前,他先是得到西夏大规模动兵的消息,经验丰富的人立即察觉出这不会是简单的试探或侵扰,眼看着西北又一场大战在即,可他却不能亲身参加,实在是让他人在此坐立难安。
“吱呀”
一声,室里的半扇窗户被夜风吹开,钟傅猛地一回头,却看见两片被风卷进来的落叶,这才现另一只抓住座椅的手心里,多了不少的汗水。
对面人却是轻笑道:“好歹是在堂堂知州的后宅,弱翁为何如此紧张?”
钟傅却是态度诚恳地说道:“校长千金之躯,却为西北之事,冒险来此指点,学生不得不事事小心。”
“若真想小心谨慎,就不怕校长的称呼被人猜出了我么?哈哈哈!”
随着微风入室,烛火顿时乱跳,原先近似于完美的阴影之处,如今便明暗变幻了起来。却只是变明的那一两个瞬间,却是明明白白地现出对面坐着的,正是堂堂枢密直学士、太子少师、东南八路执政、开国伯秦刚。
按大宋律,非天子有诏,在任官员不得随意离开任官区域。更何况此时南北对立的敏感局面下,秦刚在汝州的行踪一旦被人现,无疑都会引起极大的风波与震动。
但是秦刚这次的亲来,却是因为唯有他自己,才能正式启动一枚十年前就悄悄埋下的西北关键暗子——钟傅。
“校长说得甚是。”
钟傅低头道,“学生的布置,自然不敢有任何差错,而且校长算无遗策,亲自来此,必是不怕被凡人干扰,确实是学生过于紧张了。”
十年前的钟傅,作为熙河路勾当公事,是跟随王厚一起前往渭州谈事的身边“小透明”
,在得知那个年轻得让人惊讶的权知环州秦刚要开讲武堂,为西军的骄兵悍将开课,他便以监督将领军纪为由,申请留下来听课。其目的本是想看看“秀才遇到兵、有理说不清”
的笑话。
却没有想到,无论是秦刚在课上讲解的战略构思之奇特、还是传授的战术要点之精妙,还有他的助手——更为年轻的李纲在课后推销的新奇武器,似乎一下子在他的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在听了几课之后,他结合自己对于西北军事的思考与理解,苦心琢磨了好几个难题,专门去找秦刚挑战并质疑,却没有想过,均被其轻松地一一化解。
在钟傅大胆献上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平夏战略设想后,却被秦刚以“战前文武猜忌、战朝堂掣肘、战后蕃汉对立”
的三大难题进行了反问,进而再向他指出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