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么下令撤军,要么就与女帝做一场豪赌,就在这处黄河古战场,决一死战,分出雌雄。
武承禄本能就想撤退,他这次奇袭只带了不到三万的精锐部队,而孟津留守和后续的部队加起来,还有近二十万的兵马,他的赤虬也被沧海君牵制未回。
甚至自己在洛阳都还留有后手,他还有太多手段可以用。
无论怎么想,现在自己的主力精锐现在没有大规模损失,先行撤退,等回到孟津的重新集合,等待后续大军与赤虬,哪怕对方占据虎牢关天险,优势依然在我。
他的目光落在河心那道青鳞碧瞳的身影上,落在那些方才坠入河中,尸身仍在碎冰间沉浮的袍泽残骸上,落在自己因连开五箭而仍在渗血的虎口上。
他的不甘又开始涌现,花了这么多代价,献祭了那么多条人命,才走到这一步。
此刻撤军,无功而返,无异于亲手承认,自己败了。
就在此时,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撕裂暮色而来。
“报——!!!”
斥候纵马冲到跟前。
“大将军,三里外后军已与敌军前锋交火,张指挥使力不能支,火急求援。”
早在决定渡河之前,武承禄就已经安排六千兵马在三里外构筑防线,就是为了抵御对方反应过来的反扑。
现在两方交战,说明女帝兵马已经到面前,他必须立刻下决定。
武承禄缓缓闭上眼,半晌之后重新睁开,赤红的双瞳中翻涌着某种决绝,其人不再犹豫,上马返回军阵之中。
等到确定自己被军阵包围,叶浩然不能看到自己,听清声音后,方才点出两个名字。
“武元,武心。”
两骑应声而出,皆是与他一般满脸虬髯的悍将,一名面如黑铁,一名目若寒星,皆是追随他多年的义子兼心腹。
武承禄抬手指向武元,语极快却字字清晰:“你带本部兵马前去支援后军张途,若是军阵溃败,你只须将追兵引至洪峡口即可。”
“喏!”
武元立刻应声而去。
武承禄的目光随即转向武心,声音更沉了几分。
“你领轻骑小队,即刻脱离战场,赶往孟津。让留守诸将按此前约定,派兵至洪峡口接应。见我麾旗为号,便从两侧杀出,合围追兵。”
“义父放心,孩儿必不辱命!”
下完这几道命令,武承禄最后望了一眼黄河方向,那道冷碧色的竖瞳已经看不清了,暮色和水雾将河心那道身影笼成了一团模糊的青影。
但他知道,叶浩然还在那里,还在看着。
当然叶浩然也只能看着,他又不是人,没法当万人敌留下武承禄和这只精锐铁骑,他要是敢离开黄河天险冲阵,结局就是被千军万马细细切成臊子。
龙元又不是万能无敌的。
武承禄收回目光,猛地勒紧缰绳,对着其余将领下令。
“其余各部,不得喧哗恋战,随我徐徐北撤,退至洪峡口,等待设伏敌军!”
令下如山。
剩余人马在暮色中骤然转身,铁甲铿鸣如退潮的洪流,阵列虽动却未乱,战马压低脚步踏着泥泞向北奔去。
武承禄策马立于阵中,最后一次回望那道河水,回望那道立在河心始终不曾移动的身影。
“叶浩然,此战才刚刚开始,你我之间,来日方长。”
他低语一句,随即猛地一夹马腹,巨马四蹄腾空,带着他庞大的身影没入北撤的铁流之中。
暮色四合,黄河水声滔滔,将三万铁骑远去的蹄声,一点一点地吞没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