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想到了一些事,声音猛地拔高。
“若龙真是帝王之征,那叶阁老在洛阳城中斩孽除龙,岂不是说他也有反心?当真是天大的笑话。”
武承禄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那张半人半龙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波动。
是那种被触到了痛处的,无法掩饰的怒意。他的声音骤然压低,却比方才更沉更冷。
“你又怎么知道叶浩然没有反心?此人大忠似伪,一心想造反登基,纳陛下与昭容于后宫之中,行不轨之事。满朝文武被他蒙骗,我此番举兵,正是为清君侧!”
李敢怔了一瞬,随即放声大笑。
那笑声嘶哑断续,混着伤口的剧痛从胸腔里硬挤出来,笑得他浑身都在抖。
“武承禄,你真是可笑,为了造反什么理由都编的出来,竟然还编排到了叶阁老身上,叶阁老之忠贞,天地可鉴,天下皆知,岂是你能污蔑的。”
武承禄冷冷地看着他笑,面色重新恢复平静,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浓了。他不再与李敢多言,勒转马头,将目光投向其余被俘的将领。
“你们这些关中蛐蛐,谁先降,谁就能挑五百人活。剩下的人,便去河里喂我的赤虬。”
俘虏群中明显出现了一阵骚动,在那片缓缓铺展的血色冰面和无头尸体的映衬下,求生的本能像一团火在每个人的眼底明灭不定。
就在此时,李敢猛地挺直了被缚的脊背,不顾身上剧痛,放声高喝。
“兄弟们!兄弟们!此番兵败,罪责全在我。叶阁老早有过吩咐,命我严守黄河,是我一时疏忽,才有此败,害得众兄弟落到这般田地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咙哽了一下,泪水混着身上血水落下,随即猛吸一口气,继续嘶声喊道。
“如今局面,我没有脸面在说什么,可我只求兄弟们一件事,武逆必败,为了家中老小,为了妻儿父母,不要投降,不要投降。。。。”
他的声音在河岸上回荡,一时间竟然压过了浪声与风声。
一名年轻校尉猛地昂,嘴唇刚动了一下,“将军何必多言,某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刀光一闪,叛军的长刀自他颈侧划过,一蓬血雾喷涌而出,头颅应声滚落。
那具年轻的身体还保持着跪立的姿态,脖颈处的断口还在喷着温热的血,片刻后才缓缓向前栽倒,落入河中。
武承禄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,面色漠然。
“我是让你们投降,不是让你们叙旧。”
河风从水面掠过,卷起血腥气和寒气,吹向虎牢关的方向。
远处,暮色如铅,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,此时云层深处忽然翻涌起来,云浪沸腾,从内向外剧烈地搅动着,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云海中破壁而出。
半空中盘旋的瘤龙赤虬最先感应到异变,它浑身瘤面骤然贲张,龙鳞层层炸开,朝着那道黑色身影所在的方向出尖锐暴戾,带着警告和敌意嘶鸣。
龙鸣震得河岸边的众人耳膜生疼,连黄河水面都泛起了密集的涟漪。
武承禄那始终冷漠如山的半龙面孔,也微微一滞,勒住巨马,缓缓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了那片被暮色的天空。
伴随龙鸣,一道比赤虬龙更庞大的黑色龙影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快掠过的庞大暗影,缓缓绕过赤虬嘶鸣的方位。
在众人震惊目光中,黑色龙影自空中落下,双爪探出,稳稳地落在黄河对岸的泥滩之上。
只见那庞大的黑龙头顶,一道潇洒人影手持亢龙锏,长身而立,衣裳在河风中猎猎翻飞。
他隔着黄河,隔着尚未合拢的血水尸桥,隔着三万叛军铁甲与满河漂浮的尸体,就那么安静地站着,目光不偏不倚,冷冷地投向对岸。
在三万人的喘息与恐惧,沉重地压在武承禄的铁骑阵列之上。
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