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沿岸的雨势渐渐收住,淅淅沥沥的残滴打在泥地上,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。
云麾将军李敢缓缓睁开眼睛,视线里是翻滚的浊黄河水,涛声灌入耳中,沉闷而遥远。
他恍惚了一瞬,黄泉?这便是黄泉了么?
然而,身体上传来的剧痛和紧束感,却将他的神志猛地拽回现实
自己还活着。
李敢艰难抬头看向四周,身边密密麻麻全是和他一样被俘的将士。
他们双手反缚,跪成一排又一排,沿着黄河岸绵延出去,像被犁过的田埂上倒伏的庄稼,只是每一株都带着活人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。
叛军提着刀在队列间穿行,嗤笑声和骂声此起彼伏,偶尔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,随即被涛声吞没。
而他此刻抬头,正巧看到一名叛军随手将一颗自己袍泽的人头砍下,鲜血头颅洒落黄河之中。
而后叛军抬脚一踹,将整个跪着的无头身体踢入滚滚的黄河之中,溅起一朵暗红的水花。
诡异的是,那些尸体和头颅并未被冲走。
他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攥住了,就那么漂在水面上,一具挨着一具,一片连着一片,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。
血水从尸体断颈处不断渗出,在河面上蜿蜒蔓延,所过之处,翻滚的浊浪竟像被冻住了一般,凝成一层灰白透明的薄冰。
他们彼此相连,像一座用血肉铺就的桥基,一寸一寸地向对岸延伸。
李敢的瞳孔猛地缩紧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叛军在做什么,这是要以他们的性命和鲜血,行使某种诡异妖术,以尸体为梁,血水凝冰,成为他们通过黄河天堑的浮桥。
望着黄河里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尸体,不少都是熟悉的人,李敢双目通红,只是死死咬着牙关。
叶阁老是对的,武承禄果然爱行极端之事,只恨自己没有听从叶阁老之言,严加防范,才有此败。
此时,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息从身侧压来。
李敢侧头,只见一匹乌黑巨马踏着泥泞缓步停在他面前,马背上那道小山般的身影俯视下来。
那张半人半龙的脸,虬髯横肉,双瞳赤红,头顶的龙角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冷光。
“你就是这支兵马的将军?”
武承禄的声音从高处落下,沉沉如闷雷。
李敢艰难抬头,直视那种让人心生恐怖的诡异面容,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。
“大周云麾将军,李敢。”
武承禄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目光便移向河面那片正在结冰的血水,语气冷淡到近乎漠然。
“我需要的人头已经足够了。你若投降,我许你挑五百人留下,免死。”
李敢闻言,一股滚烫的怒意从胸腔里直冲喉头。
“要杀便杀,我乃大周将军,岂会降你一个乱臣贼子。”
武承禄面色不动,只是手中马鞭微微抬起,指向半空。
李敢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云层之下,一条暗红色的庞然巨物正缓缓盘旋。
那龙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瘤状的突起,此时他才看清,那些肉瘤赫然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五官俱全,有老有少,全都紧闭着眼睛,像是被嵌进了龙鳞深处。
“看到了么?”
武承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得意。
“龙,乃是帝王之征。我能驱它行云布雨,凝冰成桥,难道不正说明,我乃天命所归?”
李敢盯着那条盘旋的孽龙,盯着那些嵌在龙身上的人面肉瘤,忽而冷笑出声。
“天命之事,在陛下,在叶阁老,在朝中诸位忠良。你武承禄不过一叛逆之辈,以血腥妖法驱使孽龙,也敢妄言天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