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兰重新掀开棺盖。
宋妍躺在里面,一身明黄缎绣五彩云金龙纹的皇后朝服,十二章纹齐备,是只有中宫才能穿戴的品级。
烛火映在她脸上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秋兰摸出那粒米粒大小的乌黑丹药,送入宋妍口中。
指尖触到那片冰冷的唇,她轻轻抖了一下。
宋妍的睫毛动了。
极淡的血色从她苍白的脸颊底下浮上来,像冰层底下渗出的春水。
胸口缓缓起伏,一丝气息从微张的唇间吐了出来。
她睁开眼,清亮得没有半分昏沉。
秋兰,外面几更了?
秋兰的眼泪砸在棺沿上:三更过了,娘娘,来得及。
宋妍撑着棺沿坐起,把那套沉重的朝服一层层褪下,团成一团塞进棺底。
里面是一件素灰色的窄袖短衣,秋兰早已备好。她套上衣衫,换上薄底快靴。
大少爷那边安排好了?
安排好了。圆明园西角门守门的是咱们的人,今夜当值。出园三里外有青篷马车候着,一路往南,不出五日便到安全的地方。
丹药的事,皇上查了多少?
贾云升在诏狱全招了,咬出华贵人指使的全部细节。华贵人三尺白绢了结了。
秋兰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年家要诛九族,皇上亲自圈的名,一个没留。
宋妍扣好最后一颗盘扣,手上动作停了。
还有一事。皇上追封您为纯元皇后,灵位入奉先殿。谥号是皇上亲笔写的,内阁拟的三个他全驳了。
纯元。
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,慢慢念了一遍。心口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。
主子,得走了。秋兰攥住她的手腕,天亮之前出不了园子,就来不及了。
嗯,我走之后,你去找弘昭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不必找我,也不必打听。
她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个小青瓷瓶,塞进秋兰掌心。三颗朱红丸药,光泽润如蜜蜡。
固元丹。每月服一粒,连服三月。你从小落下的心绞痛——
娘娘……您还记得……
我答应过你,有一天若能腾出手来,一定把你的病根断了。
秋兰双膝一弯——宋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。
别跪了。
眼泪砸在宋妍手背上,烫得像滚油。
……主子,保重。
宋妍收回手,转身向西角门走去。
素灰短衣,薄底快靴,像一个刚出远门的寻常仆妇,一步一步,走进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。
澹怀堂偏殿,长明灯烧了七天七夜。
大殓之后,按例要等奉移山陵前三日才钉棺,此前任何人不得启棺。
雍正每天天不亮即来,棺前站至正午,午后批几道急递,傍晚又来,一站大半夜。
苏培盛算过,皇上这七天合眼拢共不足六个时辰。
这日清晨,苏培盛端着参汤进殿,见皇上靠着棺侧睡着了。
席地而坐,后脑抵棺,素服铺散青砖,右手垂在膝旁,虎口一道新结痂的伤口——宋妍那夜,雍正独自在养心殿摔了茶盏,拾碎瓷时割的。
苏培盛要传太医,被一句滚出去撵到殿外,后来他自己缠了白布条,再没提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