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颁下,消息传遍六宫,有人哭,有人笑,更多的是沉默。
大殓那日,澹怀堂白幔垂地,素幡从殿门一直排到园门外,白茫茫一片,像圆明园一夜之间落了厚雪。
金棺用的是上等金丝楠木,通体漆以浑金,在长明灯的烛火下泛着沉甸甸的光。
朝夕设奠,日中上食,一如典礼。
王公大臣分批入殿举哀,哭声一波接一波,高低错落,竟有些像排练过的合唱。
苏培盛站在雍正身后三步远的位置,冷眼看着那些跪伏的背影。
户部侍郎哭得肩膀直抖,可袖子底下那只手还在悄悄捻佛珠;礼部尚书嚎得嗓子都哑了,眼角却一点湿意都没有。
翰林院的几个年轻编修跪在最后一排,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什么,被苏培盛一个眼神扫过去,立刻噤声,趴下去嚎了起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皇上身上。
雍正穿着素服,负手站在金棺前,身形挺得笔直。
从背后看,和上朝时没有半点分别。
仪仗执事在他身后列了整整两排,白绸飘动,金铎微响,满殿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涌到他脚边又退下去。
可苏培盛看得见——皇上垂在袖中的右手,指节攥得白,骨节突出,像要刺破皮肤。
那枚白玉簪被他握在掌心里,簪尖早已扎进虎口,渗出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染在素服的袖口上,洇成一朵极小的暗红梅花。
满殿的人都在哭,没有一个人看见那朵红梅。
皇上。
苏培盛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,把一碗参汤递过去,站了快两个时辰了,好歹歇一歇——
……把那盏长明灯。
雍正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,添满。她怕黑。。。。。。
苏培盛喉头一滚,端着参汤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退后半步,重新站好。
殿外又换了一拨举哀的官员,哭声再起,盖过了长明灯芯爆出的那一声轻响。
澹怀堂的烛火熬了一整夜。
偏殿门口,两个年轻太监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沉得像坠了秤砣。
秋兰抱着一壶灯油,混在杂役队列里从侧门进了偏殿。
换岗间隙,里面只剩那两人,长明灯在棺前挑着一点孤零零的火。
秋兰走到小福子身后,指尖一弹,银针无声没入他颈侧。
小福子头一歪,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。小安子隐约听到动静,迷迷糊糊睁眼——第二针已到。
他往桌上一趴,鼾声顿时响了起来。
秋兰把两人扶正摆好,转身走向金棺。
棺盖掀开一角,蜡封崩裂,极细微的一声——在死寂的偏殿里却像耳畔击了一记铜磬。
秋兰指尖猛地一缩。
殿外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她将棺盖合回,闪身藏进帷幕后面,屏住呼吸。指节攥得白——心绞痛的老毛病又隐隐犯了。
…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?
许是守灵的,走,去茶房喝口热的。
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