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亲随的头垂得更低,沿途驿站的人说,何图离庄那日,镇上有生面孔打听过路。穿的是寻常衣裳,口音……
口音怎么了?
赵亲随抬起眼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:口音像是京城来的。
风从院子里穿过来,卷起一片干叶子,啪地贴在了廊柱上。
胤祯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下去吧。
他的声音轻了下去,像被风刮散了一半。
赵亲随退了两步,又停住:爷,要不要再派人去甘州——
不必。
胤祯转过身,面朝着院子里那棵老槐,背对着廊下的灯。
影子拖在地上,长长的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何图的事,谁问都别答。一个字也不许提。
赵亲随应了声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。
廊下的灯笼晃了晃,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成一片碎影。
胤祯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屈起,又慢慢松开。
夜,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更鼓从远处传来,闷闷的,像敲在人心上。
胤祯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没带随从,只身出了府门。
街巷早空了,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潮气,灯笼的光照不到的地方,暗得像是踏进去就没了影。
他走得快,脚步却轻,像一只贴着墙根掠过的夜鸟。
路过一条窄胡同时,里面传来几声犬吠,吠了两声又骤然歇了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胤祯脚下没停,步子却更轻了,像要连自己的脚步声也一并藏起来。
雍亲王府的后门虚掩着,推开来,吱呀一声轻响,在寂静里格外扎耳。
后院小厅里,只点了一盏灯。灯芯剪得短,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,映着四壁空空,越显得那点光是孤零零的。
桌上摆了一壶酒,几盘小菜,都是素的,搁得规规矩矩。
酒壶是青瓷的,壶身沁出一点微凉的水珠,像刚从井里提上来——早已备好了,只等人来。
胤禛坐在桌边,一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正拨着灯芯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抬头,只把灯芯又拨亮了些,火苗蹿高一截,光晕漫开,照见桌上两只酒杯,面对面摆着,杯口相对,像两个欲言又止的人。
来了。
胤禛的声音低而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胤祯在对面坐下,没答话,伸手摸了摸壶壁。
那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去,他静了一息,才缓缓斟满两杯。
酒液澄澈,在灯下泛着琥珀似的光,稳稳的,不起一丝波纹。
胤禛这才抬起眼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杯酒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他端起杯,胤祯也端起来,两只瓷杯碰在一处,出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