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时候动身?胤禛问。
后日。
东西都收拾好了?
没什么可收拾的。
胤禛点了点头,又斟满两杯。酒液落进杯中的声音细细的,像夜雨敲在瓦上。
胤祯端起酒杯,酒液映着灯影,他没急着喝,先笑了一声:四哥这杯酒,是饯行,还是劝我别回来?
胤禛抬眼看了看他,没接话。
只是将杯中酒饮尽,然后翻转酒杯,杯口朝下,缓缓扣在桌上。
一滴残酒顺着杯沿滑下,洇进木纹里,慢慢渗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像一滴干了又没干透的泪。
胤祯盯着那只倒扣的酒杯,目光沉下去,唇边那点笑意也敛了。
他放下手中那杯尚未沾唇的酒,忽然抬头,目光如电。
四哥。
他的声音不轻不重,但方才那点虚假的松弛已经褪尽了,何图——他去了哪儿?
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烛芯爆出一两声轻响。
胤禛的目光落在杯沿那滴残酒洇开的湿痕上,许久没动。
十四弟既已知晓,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,又何必再问?
胤祯的下颌绷紧了。
他盯着胤禛,像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——一丝犹豫,一丝不忍,一丝任何能让他推翻那个猜测的东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:
“他答应封口。为何……为何还要赶尽杀绝?
胤禛沉默了片刻,将那只倒扣的酒杯正过来,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。
灯影在杯壁上晃动,碎成一片流动的光。
赶尽杀绝?
胤禛放下酒杯,抬起眼来。他的目光一向沉静,此刻却像潭水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。
十四弟,你太天真。
胤祯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胤禛给自己斟了第二杯酒,慢慢饮了一口,像是在等什么情绪平复下去。
何图……一个在西北大营外经营了三年的暗桩。你以为让他闭嘴,就万事大吉了。你封得住甘州庄子上替他煮饭的老妪吗?封得住那夜营地附近换马的驿卒吗?封得住替你送信的信使吗?
“只要还有一条线能顺着他摸到你身上,这件事就不算完。
他放下酒杯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不大,却像是落了闸。
所以,我只能替你把最后一条线掐断了。
胤祯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白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胤禛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叠好的纸,推过桌面。
纸上墨迹犹新,列着三五个名字,籍贯、去向、化名,一一标注分明。
何图的族人,九弟的人到京城那日,我已经安排他们换了身份走了水路。此刻该到苏州了。
他抬起眼,看着对面的弟弟:你若不信,这张单子你带走。日后若有一条线漏了,你拿我是问。
胤祯低头看着那张纸,灯影在纸面上晃动,那些名字像是活的,一个一个跳进他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