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宝六年七月初三,汴京入伏。
大庆殿的铜兽炉里没有燃香,殿门敞着半扇,可连半缕风都灌不进来。
赵惟吉被王继恩抱到屏风后头的矮凳上坐好,仍是上回那个位置,上回那个视角。
屏风外头,百官鱼贯入殿,玉笏轻击腰带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赵惟吉透过缝隙,看见赵普站在班首,紫袍玉带,腰板挺的笔直。
他旁边空了半个身位,薛居正立在那儿,眼皮微垂,拇指一下一下的捻着笏板的边角。
赵光义今日穿了件新制的绛紫公服,立在百官班列之首,神态从容,全无半分朝堂上的肃杀气。
赵匡胤在御座上坐定,先问了两件寻常政务,一件是河北道旱情的赈济粮调拨,另一件是秋防边境增设烽燧的枢密院呈报。
赵普逐一应答,条理分明,声量沉稳,薛居正补了两句枢密院的意见,也无人反驳。
大殿里安静的只剩笏板碰击的细响。
就在赵匡胤抬手端起茶盏的间隙,殿中侍御史李符出列了。
他弯腰取出袖中的札子,双手高举过顶。
“臣殿中侍御史李符,有本奏。”
赵惟吉透过屏风看见赵普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轻轻一动,随即又恢复了原状。
赵匡胤将茶盏放回御案,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道:“奏。”
李符展开札子,朗声念道。
“臣弹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普,独断中书十年,堂帖先经其手画押方肯下发,同列宰执皆成了摆设。”
“中书门下乃国家政务之枢纽,岂能成一人之私署,赵普擅专已久,朝野侧目。”
念到这里他顿了顿,紧接着从袖中又抽出一份。
“臣弹劾赵普私下接受吴越王钱俶馈赠金器,其中瓜子金十瓶,已由臣查实。”
“外藩馈赠宰执重金,事涉国体,臣不敢不言。”
大殿里开始有了窸窣声。
赵惟吉看到赵普的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,那身紫袍下的脊梁骨透着一股绝不弯折的硬气。
李符念完两道弹章,抬起头来,面色肃然。
“还有第三桩。”
“赵普违制遣亲吏往秦陇私贩大木,运回京城营建私宅,僭越之嫌,证据确凿。”
三道弹章念完,李符退回班列,紧跟着,三名御史齐齐出列,各呈一份札子,里面的罪名与李符所奏别无二致。
赵惟吉在屏风后面默数了一遍。
四个人,三桩罪名,四份弹章,措辞一致。
这哪里是风闻奏事,分明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合力绞杀。
文官班列里,有人偷偷侧头去看赵普的脸色,有人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赵光义站在班列一侧,双手交叠在笏板上,安安静静,他连头都没有转。
赵惟吉心底冷笑了一声。
赵普两手攥着笏板,十指收的极紧,可他没有出列辩解,也没有开口,他只是立在那里,腰板依旧是挺的。
赵匡胤坐在御座上,目光从李符扫到三名御史,又从三名御史扫回赵普身上,整个大殿没有人敢出声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长到赵惟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留中。”
赵匡胤只吐出两个字。
他抬起手,王继恩立刻把四份弹章收拢,规规矩矩的摞在御案一角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满朝文武齐声答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