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大庆殿前晨光熹微,带着刺骨的寒气。
百官身着厚重朝服,列队井然,缓步穿过宣德门。
御史中丞冯炳走在言官班列的最前方,双手捧着牙笏,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,而殿中侍御史李符则跟在不远处,他垂着头,宽袖里揣着的厚厚弹章让指尖都绷紧了。
宰相赵普的车驾停稳,老宰相踩着脚凳下车,目光穿透清晨薄雾,恰与冯炳投来的视线撞在一处,一人持重,一人沉静。
大庆殿内九龙金漆宝座上,赵匡胤头戴通天冠,身着绛纱袍,端坐的身形纹丝不动,只有十二旒冕玉珠随着他绵长的吐纳轻轻摇晃,遮住了这位开国帝王深藏的目光。
钟鼓乐声歇止,内侍拉长了嗓音的朝仪唱喏,开始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文武百官依品级排班列队,文臣在宰相赵普身后肃立,武将则以枢密副使曹彬居前。
赵光义立于丹陛之侧的亲王班位,身处百官之前三步,那是除御座外最尊贵的位置,他双手拢在袖中,只是垂头看着脚下的汉白玉金砖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御座侧畔设有一道素纱围屏,屏后的小榻上,王继恩正抱着赵惟吉,外面的百官看不到此间光景,赵惟吉却能透过纱幕缝隙,将殿内文武的身影看得分明。
他小手抓着王继恩的衣襟,双腿悬在半空,目光紧紧锁着殿中那片紫绯相间的官服方阵。
例行的州府表奏同寻常政务刚刚走完流程,殿内气氛尚且平缓,只闻牙笏偶尔的轻击与朝服摩擦的碎响。
赵普双手持笏垂眸而立,指尖在牙笏边缘不着痕迹地转了半圈,连眼皮都未曾抬动。
三司使楚昭辅站在几步开外,后背已沁出细密的冷汗,他垂着头,视线胶着在手里的牙笏上,因转运司出了纰漏,他这个三司使首当其冲,眼下多说一个字都是错。
短暂的静默在殿中蔓延开来。
“臣!殿中侍御史李符,有本上奏!”
一声高亢的奏禀划破了大殿的沉寂。
李符自文官班列中跨出,手捧牙笏大步走到殿中,双膝重重跪地,将牙笏高举过顶。
赵惟吉在围屏后握紧了小拳头,心道一声来了。
赵匡胤向后靠在龙椅椅背上,指尖摩挲着扶手上搁置的水晶柱斧,让玉柄同金属箍碰撞出细微的脆响,这柄巴掌大的柱斧,是他从陈桥兵变起便从不离身的物件。
赵匡胤的唇间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奏。”
李符当即挺直腰杆,从宽大袖管中抽出那份准备多时的弹章,他双手展开,洪亮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激起回响。
“臣,弹劾山南东道节度使,广平郡王赵德昭!”
李符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此人无视国法,逾越职权,败坏我大宋立国之成规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,后排的低阶文官忍不住交头接耳,却又很快在殿前班直冷厉的目光下噤声。
李符却不管不顾,继续高声宣读。
“我大宋立国,革除五代藩镇之弊,定下了中书掌政,枢密掌兵,三司掌财之制,各司其职,互不越界。”
“即便是皇亲国戚,身为节度使,若无陛下圣旨与中书门下札子,也绝不得干预地方政务,更不能触碰转运司钱粮,擅动刑狱审问!”
“然广平郡王奉旨巡查荆湖江防,督办南征粮草不过数旬,竟敢私自调动帐下河清兵,扣押荆南转运副使周鼎安,查封沿江六州十二县的官仓!”
他将奏状举得更高,声调愈发激昂。
“郡王无诏擅权,私行生杀审问,这般做派,是将朝堂法度置于何地?”
“又将陛下天威置于何地!”
“今日若开此等恶例,明日各地藩镇便可效仿,长此以往,大宋岂有宁日?”
“臣恳请陛下严惩广平郡王,以正朝纲!”
他话音刚落,文官班列中便接连跨出六名绿袍御史。
“臣附议!”
“郡王行事狂悖,臣请陛下下旨,将其召回开封交由宗正寺审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