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这几日正逢着倒春寒,冷风夹着雪粒子四处乱撞。
为了别冻着小皇孙,福宁殿内特意多生了几个瑞炭铜盆。
足足八个铜盆将大殿烘的暖意融融,明黄色的炭火在盆里烧着,偶尔迸出几粒红彤彤的火星。
赵匡胤端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那本淡青色封皮,署着开封府三个馆阁体大字的奏札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,手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,炭火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的纹路。
赵惟吉趴在矮榻上,将那块画着大鱼吃小鱼的锦缎揉成一团,小胖手撑着下巴,乌黑的眼珠在赵匡胤和那本奏札之间打量。
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,佯装困倦的闭上眼睛,耳朵却高高竖起。
偏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,冷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。
王继恩躬着身子退到一侧,武德司左班指挥使张璨迈着很轻的步子入内。
张璨在御案前十步外单膝跪下,头压的很低,脊背也紧紧的弓着。
“禀官家,徐铉那条线,摸到底了。”
张璨的嗓音压在喉咙里,吐字却很清晰。
赵匡胤将札子丢在御案上,他端起旁边的茶盏,用碗盖撇开浮沫呷了一口热茶,才不紧不慢的开口:“那间茶铺,摸到了什么鱼?”
“回官家。”
张璨抬起头,视线平视着金砖地面。
“暗桩盯着茶铺掌柜孙某,此人昨日入夜后在宣德门外的小酒肆要了雅阁,会了三个人。”
“武德司的人伪装成跑堂伙计,贴在板壁上听了半个时辰。”
赵匡胤握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,水面都没有一丝波纹:“哪个衙门的人?”
“开封府。”
张璨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压的更低。
“是开封府录事参军麾下的三名书办,这三人常年经手江南商贾在京城的通关文牒,路引验传。”
“孙某将一只封了火漆的油纸包交给了他们,那油纸包里,装的就是徐铉白天写的东西。”
矮榻上的赵惟吉听的真切,心里暗叫一声好。
这天子脚下的府尹衙门,居然成了南唐谍报网的通道。
要说这其中没有赵光义的纵容或疏忽,谁信。
赵匡胤将茶盏顿在案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他拿起那本开封府的奏札,眼神冰冷,手一扬,札子就摔落在张璨面前。
“哼,尹京重地,路引验传。”
赵匡胤冷笑出声。
“江南的细作,把大宋的府衙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。”
“张璨,那油纸包现在在哪?”
张璨叩首回禀:“今晨开城门时,这三名书办利用职务之便,将油纸包塞给了一支有通关文牒的丝绸商队。”
“商队从南城门出京,一路向南去了。”
“卑职已经安排两队缇骑在城外十里处待命,只要官家一声令下,不出三十里,连人带信一起截获。”
赵匡胤站起身,绕出御案,负手走到大殿中央。
他盯着地上的札子看了许久,抬脚踢到一旁。
“截下作甚?”
赵匡胤转过身,居高临下的俯视张璨。
张璨愣在当场,有些不明白。
赵匡胤重新走回御案前,双手按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。
“徐铉在信里写的什么,是采石矶的水文,是能架浮桥的虚实。”
“李煜是个只会填词作赋的酸儒,他要是收不到这封水文密信,江南的守将怎么会心生恐惧,怎么会自乱阵脚?”
赵惟吉在被窝里偷偷的捏紧了小拳头。
老头子的眼光真毒。
这封信一旦送到金陵,南唐必然要抽调兵力防守采石矶,兵马一动,粮草军械防线就会到处漏风。
这比直接杀一个南唐使臣的价值大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