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文堂休课日。
赵惟吉一大早就被王继恩领到了福宁殿。
赵匡胤今日没有朝会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袍子,正盘腿坐在暖榻上看札子。
赵惟吉轻车熟路地爬到他身边,从果盘里抢了个核桃,攥在手里当球滚着玩。
辰时刚过,武德司的消息就到了。
传话的不是刘知信本人,而是亲从官左班指挥使,张璨。
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身形精瘦,眼神像鹰隼。
他跪在偏殿门外,声量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殿内的空气。
赵惟吉立刻竖起耳朵,连手里的核桃都忘了滚,听得一字不漏。
“禀官家,徐铉今早卯时三刻肚子一人出了驿馆。”
“嗯。”
赵匡胤的笔尖在札子上顿了顿,“你们的人,跟上了?”
“跟上了。卑职派了三组最好的暗桩,分段盯梢,始终保持在二十步开外,绝不会被察觉。徐铉此人很警觉,在街上绕了几个圈子,先去了御街东侧的翰墨斋。”
“他在翰墨斋做了什么?”
“买了两方歙石的端砚,还挑了半天墨条,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”
赵惟吉在旁边听着,奶声奶气地插了一句:“不好玩!石头不好玩!”
赵匡胤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伸手揉了揉赵惟吉的脑袋,嘴里却继续问那汉子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又折向马行街,在一家叫李氏笔铺的铺子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,试了十几支笔,最后也一支未买。最后……”
那精瘦汉子的嗓音更低了,几乎细不可闻。
“最后他去了相国寺前的旧书摊。在一个卖字画的老翁摊位前停了很久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翻看了几卷已经泛黄的旧画。等他离开的时候,负责盯梢的暗桩注意到,他出门时袖中的那方白色手帕,已经不在了。”
赵惟吉攥着核桃的小手微微收紧。
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。
成了,鱼儿把饵吞下去了。
“那个卖字画的老翁呢?”
赵匡胤的语调依旧没什么变化,仿佛在问今天午膳吃什么。
“已经安排了人远远地缀上了。那老翁收摊后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拐进了柳枝巷。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茶铺,他进去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出来时,两手空空。”
赵匡胤终于搁下了手里的朱笔:“这么说,手帕留在茶铺里了。”
“是。暗桩已经将那间茶铺彻底锁定了。掌柜姓孙,是汴京本地人,在相国寺附近开了十几年的铺子,街坊邻里都熟识,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”
赵匡胤听完,不置可否,反而伸手在赵惟吉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赵惟吉“哎呀”
叫了一声,捂着额头,鼓着腮帮子,用控诉的眼神瞪着自家祖父。
赵匡胤没理会他的小脾气,只对殿外的汉子吩咐了一句:“继续盯。不准打草惊蛇,朕要知道这条线上,一共串了多少颗珠子,最大的那颗又是谁。”
“遵命!”
张璨领命退下,很快就消失在殿外。
赵惟吉趴在暖榻上,小手托着腮帮子,脑子却在飞速转动。
旧书摊老翁是第一道手,茶铺掌柜是第二个中转站。
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显然是南唐在汴京经营多年的暗桩网络。
前世史书上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一笔带过,没想到这宋朝的谍战,也竟是这般环环相扣。
这种多层单线联络的结构,好处是安全。
砍掉一个节点,上下线就都断了。
坏处是传信的速度慢得像乌龟爬。
一方手帕,从徐铉手里送到能出城的人手里,最快也得三五天。
这三五天,就是武德司收网的黄金时间。
赵匡胤显然也算到了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