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清晨,裂缝亮了。天还没完全亮透,东边的山脊后面只有一线暗金色的光,像是太阳还没升起来,但已经被什么力量提前拽到了边缘。三道裂缝并排横在天上,像三只同时睁开的眼睛,光从眼睛里涌出来,把整座山门照得通明。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,被金光照着,像是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,边缘那些细碎的水珠被风一吹,沿着石缝的纹路慢慢滑下去,留下一道道细短的湿痕。石柱上的符文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在石面上微微游走,笔画时而亮一下又暗下去,像是在极力稳住自己,不让被那道更强的光吞没。院墙边的藤蔓被照得亮,叶脉在光里透出细密的金色线条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笔重新描过。林渊站在山门内侧,手搭在惊蛰剑上,看着那三道裂缝。他已经站了很久了,久到肩上的夜露被风吹干,又落了一层新的,衣料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,又被露水润成深灰,来回反复着,他没有去管。楚狂歌站在他左边,他也在看着那三道裂缝。他的手指在宽剑的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按着,不重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沈惊鸿站在他右边,她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站着,目光落在三道裂缝之间那片最亮的位置上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风从裂缝里灌下来,吹得他们的衣角往前飘,又落回去,再飘起来,反反复复。
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,一行红色的字浮了上来,比之前更红。「仙界使者·三人·大乘初期——【大凶】。对方灵力消耗率较低,持久战对宿主不利。”
林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没有退出识海。他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,落回那三道裂缝上。
三个使者从裂缝里走出来,和三天前一样。白衣白袍,金色的眼睛,站成一排。中间的使者走在最前面,他停在石阶上,看着林渊。“三天到了。你的回答,还是同一个?”
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像在胸腔里滚过一遍才放出来。林渊把手搭在惊蛰剑上。“同一个。”
使者点了点头。“那就打。”
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三人的位置和上一次一样。风从他们身后灌过来,把他们的衣袍吹得往前飘,衣摆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。中间的使者先动了。他的掌比上次更快,快到林渊只来得及把剑横在身前,掌印就印在了剑刃上。剑刃弯了一下,弹了回来,林渊退了三步,脚跟踩在石阶边缘,又退了一步才站稳。他没有停,把惊蛰剑从鞘里拔出来,刺向使者的胸口。使者侧身让开,剑刃擦着他的左肩过去,又划破了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,金色的血又渗了出来,在白袍上洇开一小片比上次更深的暗金色印迹。使者的第二掌已经到了,林渊没有挡,也没有躲,他用剑刺向使者的腹部。以伤换伤。掌印在他胸口,剑刺进使者的腹部。两个人同时退开,林渊胸口的白衣上又多了一个黑手印,新旧叠在一起,已经看不出哪是哪了。他的嘴角有血,在唇边停了一下,沿着下颌滑下去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使者的腹部也在流血,金色的,顺着白袍往下淌,又沿着石阶的缝隙散开。
罗盘又转了一圈,一行字浮了上来:「对方灵力消耗加快——【中平】。继续消耗可削弱其攻势。”
楚狂歌的宽剑劈在左边使者的肩上。他的雷光比上次更亮了,紫色的光在剑刃上炸开,像一朵紫色的花,把半边石阶照成了淡紫。剑刃劈进使者的肩膀,比上次更深,骨头被劈裂的声音从剑刃下面传上来,咔嚓一声,像折断一根枯枝,声音在石柱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散了。使者的掌印在楚狂歌胸口,楚狂歌飞出去,撞在石柱上,石柱上的裂缝更大了,边缘的石屑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石阶上,又被风吹走了。他滑下来,又站了起来,站得比上次稳,只是左边的衣摆被挂破了一道口子。沈惊鸿的剑刺在右边使者的腹部。她的剑是透明的,看不见,使者还是没有看见。剑刃刺进去的时候,使者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个看不见的伤口,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像是凭空在流,滴在他的靴面上,又滴在石阶上。他把掌印在沈惊鸿肩上,沈惊鸿退了几步,又站稳了。她没有停,又把剑刺了过去。
三个人都被打飞过,又都站起来了。被打飞了再站起来,再被打飞,再站起来。胸口的掌印越来越多,白衣上全是黑色的手印,一个叠一个,分不清哪个是新的,哪个是旧的。嘴角的血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。剑刃上的血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他们一直站着,没有倒下。石阶上的碎石被踩碎了一遍又一遍,风把碎末吹到墙角,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灰。三个使者的掌也开始慢了。不是他们变慢了,是他们的灵力不够了。大乘初期的灵力是多的,但他们打了太久了。他们很久没有打这么久过,掌印越来越轻,越来越浅,从黑色的变成灰色的,从灰色的变成淡灰色的,像墨汁被水一遍遍冲淡,直到只剩一道极淡的轮廓。林渊的剑还是快的,一直很快。他没有变慢,他不能变慢。他慢下来,他们就倒了。他把惊蛰剑举起来,剑尖指着中间的使者。“再来。”
使者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已经没有那么亮了,像是被人调暗了一些,边缘的光晕比之前薄了一截。“你的剑很快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“你的掌慢了。”
使者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走回裂缝里。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他走回裂缝里。三道裂缝合上了,变成一道,又暗了下去。裂缝合拢时出很轻的一声响,像是一扇沉重的门被从里面合上了。那声音在石柱之间荡了一下,沉了下去。暗下去的光在石阶上留了最后一道细长的影子,然后也收了回去。
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,一行字浮了上来:「对方撤退——【吉】。但三日后再来,人数将增加。”
林渊站在山门内侧,手搭在剑柄上。楚狂歌站在他左边,沈惊鸿站在他右边。三个人都站着,没有人倒下。风从裂缝里灌下来,吹得三个人的衣角飘起来。林渊把惊蛰剑插回鞘里,转身走回院子。楚狂歌跟在他后面,沈惊鸿跟在楚狂歌后面。三个人走进院子,在桂花树下坐下来。药圃里的两棵树苗又长高了一些,高的那棵已经长到一尺五了,矮的那棵也有一尺二,边缘的金色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风还在吹,穿过桂花树的枝丫,穿过屋檐的缝隙,吹进院子里,吹在他们脸上。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,痂裂了,血还在渗,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血蹭不干净。他靠着桂花树的树干,看着天上那道裂缝。那道光还在暗下去,但他们都知道,下一次来,不会只有三个人。他不会再退,也不会再等。他只需要到那时候再站起来,把手搭在剑柄上,然后走过去。风还在吹着,穿过桂花树的枝丫,绕过石柱,吹向远处。他闭上眼,慢慢地呼出那口气,没有再去看那道裂缝。他知道它会在三天后重新亮起来,他也知道那时候他会站起来,走过去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他不会退,也不会跪。他只会站着,直到那道光熄灭,或者他自己倒下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风还在吹着。他等着。风还在吹,穿过桂花树的枝丫,穿过屋檐的缝隙,从窗口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躺着。他等着天亮,等着风继续吹,等着那道光自己告诉他时间到了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不急,也不会停。风还在吹着,他还在等着。他听着风声,感受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他的剑柄上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躺着。他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很久,也知道自己等不了多久了。他准备好了。风还在吹着,他等着。他知道那道裂缝会在三天后重新亮起来,他也知道那时候他会站起来,走过去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他不会退,也不会跪。他只会站着,直到那道光熄灭,或者他自己倒下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风还在吹着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