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裂缝又开了。不是一道缝,是三道。三道金色的裂缝在天上排开,像三只睁开的眼睛。中间那道最大,两边的略小,像一只张开的手,或者三片从同一个伤口里翻开的皮。光从三道裂缝里同时涌出来,比之前亮了三倍。金色的光照在石柱上,把灰白色的石柱照成了金色,柱身上的符文在光里浮了出来,像在喘气;照在石阶上,把青石板照成了金色,石缝里干枯的青苔边缘微微卷了起来;照在林渊脸上,把他的白头照成了金色,连他眼底那一片白也染了一层薄薄的金。他站在山门内侧,手搭在剑柄上,抬头看着那三道裂缝。裂缝里的风比之前大了三倍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,吹得他的头往后飘,像一面旗。旗是白的,风是金色的,白和金黄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头哪是风。石柱上的符文在风里亮了一瞬又暗了,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抬不起头来。院墙边的藤蔓被风压向一侧,叶片翻卷,露出背面的灰白色细脉,一片连着一片,像波浪一样朝一个方向倒去。
三道裂缝里各走出一个人。三个人,都穿着白袍,头都是白的,眼睛都是金色的。他们站成一排,像三根被插在地上的柱子,笔直,不动。中间的比两边的高出半个头,他的白袍比其他两人的更亮一些,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,不像花纹,更像某种文字,笔画很直,没有弧度。风从他们身后灌下来,吹得他们的衣袍往前飘,衣摆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风里微微一闪,像有光在文字里流动。他们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,脚底离石阶一寸,踩下时才合上去,像三片叶子落回水面。
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,一行红色的字浮了上来,比之前更红。「仙界使者·三人·皆为大乘初期——【大凶】。修为差距大,对方人多,不建议硬撼。对方三人配合默契,攻守一体。”
林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没有退出识海。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,看着那三个人。楚狂歌从内门走出来,站在他左边。沈惊鸿从内门走出来,站在他右边。三个人站在山门内侧,看着那三个白衣白袍的人。楚狂歌的脚步比平时略重,在石板上踩出两声短促的回音,然后沉了下去。沈惊鸿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,像是踩在灰上。
中间的使者往前走了一步,脚踩在石阶上,金光在他脚下扩散了一圈,像石子扔进水里,荡开一层一层的波纹,碰到柱脚又折了回来。他开口了,声音比上次那个使者沉,像是从胸口深处推上来的。“林渊。最后一次问你。归顺,还是不归顺?”
他的声音在石柱之间来回撞了两下,又弹了回来,带着一点重叠的回响,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。林渊把手搭在惊蛰剑上。“不归顺。”
使者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回答。他把右手举起来,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,像在抹掉什么东西。三道裂缝同时扩大了,从三丈宽扩大到五丈宽,从五丈宽扩大到七丈宽。金光更亮了,亮到刺眼,连石柱的影子都被光吞没了,只剩下柱脚那一点短短的暗色。林渊眯了一下眼睛,把手从惊蛰剑上放下来。“那就打。”
使者把右手放下,垂在身侧。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左右。三个人并排站着,像一堵墙。墙是白色的,金色的眼睛在墙上亮着,像三盏灯。楚狂歌把手搭在宽剑上,雷光在剑刃上跳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沈惊鸿把手搭在自己剑上,剑刃上的光晕是透明的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,像是空气在剑刃附近微微扭曲了一下。林渊把手搭在惊蛰剑上,把剑从鞘里拔了出来。剑刃上的光晕是纯白色的,很亮,三把剑的光叠在一起,把金光压下去了一些。石阶上的裂缝边缘被光照亮,那些细小的裂纹像被描过一样,从石阶表面向外延伸出去。
中间的使者先动了。他的掌很快,快到林渊来不及看清,掌印已经印在了林渊胸口。白衣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手印,黑得像墨,边缘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林渊没有退,没有倒,手还握着剑。他把惊蛰剑刺向使者的胸口。使者侧身让开,剑刃擦着他的左肩过去,划破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是金色的,顺着白色的衣料往下淌,在布面上浸开一小片暗金色的印子。使者的第二掌已经到了,林渊用剑去挡,掌印在剑刃上,剑刃弯了一下又弹回来。弹回来的力量把他震退了三步,脚跟踩在石阶边缘,稳住了。
罗盘在识海里疯狂地转了几圈,一行字浮了上来:「对方掌法·以力压人——【凶】。需以快破力。”
楚狂歌的剑劈在左边使者的肩上。他的雷光很快,快到使者来不及躲。剑刃劈进使者的肩膀,血喷出来,金色的。使者的掌印在楚狂歌胸口,楚狂歌飞出去,撞在石柱上,石柱裂了一道缝,他滑下来,膝盖跪地,没有倒下,又站了起来。沈惊鸿的剑刺在右边使者的腹部。她的剑是透明的,看不见,使者没有看见,剑刃刺进去的时候他才低头看了一眼,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。他把掌印在沈惊鸿肩上,沈惊鸿退了好几步才站稳,灰白色的道袍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手印。
三个人都受了伤,三个使者也受了伤。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,滴在青石板上,分不清哪是金哪是红。那些血被风一吹,凝成细小的珠子,沿着石缝的纹路慢慢滚向低处,被石缝里的灰吸了进去。林渊把惊蛰剑握紧了,虎口上的痂又裂了,血渗出来,顺着剑柄往下淌。他把剑举起来,剑尖指着中间的使者。“再来。”
使者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。他把手举起来,掌心上空凝出一团金色的光球。光球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像一个被压缩的小太阳,表面的光在旋转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绕着圈走。他把光球推出去,光球飞向林渊,不快不慢。林渊没有躲,用惊蛰剑去劈。剑刃劈在光球上,光球炸开了,金光四溅,像烟花。林渊被炸飞了,撞在石阶上,石阶裂了。他从碎石里爬起来,嘴角有血,胸口的黑手印还在,边缘的暗金色已经淡了一些,像在慢慢退去。使者看着他。“你打不过。三个人打不过。”
林渊把惊蛰剑从地上捡起来。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
使者沉默了一会儿,把光球收了回去。“三天后,我们再来。三天后,你还不归顺,我们就杀。”
他转身走回裂缝里。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他走回裂缝里。三道裂缝合上了,变成一道,又暗了下去。
林渊站在山门内侧,手搭在剑柄上。楚狂歌站在他左边,沈惊鸿站在他右边。三个人都站着,没有人倒下。风从裂缝里灌下来,吹得三个人的衣角飘起来。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,痂裂了,血还在渗,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血蹭不干净。他靠着桂花树的树干,看着天上那道裂缝。那道光还在暗下去,但他们都知道,三天后,它会重新亮起来。他不会再退,也不会再等。他只需要到那时候再站起来,把手搭在剑柄上,然后走过去。风还在吹着,穿过桂花树的枝丫,绕过石柱,吹向远处。他闭上眼,慢慢地呼出那口气,没有再去看那道裂缝。他知道它会在三天后重新亮起来,他也知道那时候他会站起来,走过去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他不会退,也不会跪。他只会站着,直到那道光熄灭,或者他自己倒下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风还在吹着。他等着。风还在吹,穿过桂花树的枝丫,穿过屋檐的缝隙,从窗口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躺着。他等着天亮,等着风继续吹,等着那道光自己告诉他时间到了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不急,也不会停。风还在吹着,他还在等着。他听着风声,感受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他的剑柄上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躺着。他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很久,也知道自己等不了多久了。他准备好了。风还在吹着,他等着。他知道那道裂缝会在三天后重新亮起来,他也知道那时候他会站起来,走过去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他不会退,也不会跪。他只会站着,直到那道光熄灭,或者他自己倒下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风还在吹着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