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皇的手压在石匣盖上,没有收回去。手指很长,骨节很粗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指甲盖底下透出淡淡的金色——妖族的血是金色的。血在指甲盖底下流动,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,从指根流到指尖,又从指尖流回指根。他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石匣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,是汗,不是压痕。他的手指没有用力,但汗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,把石头染深了一小块。
“你帮我铸。铸好了,刀给我。铸不好,玄铁给你。铸好了,南疆欠你一个人情。铸不好,人情不欠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,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是在说一个事实。他说事实的时候声音会沉,说假话的时候声音会飘。他的声音没有飘。
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,一行金色的字浮上来,比之前更亮。「妖皇·托付——【大吉】。信任度十成。」林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退出识海。他看着那块玄铁,伸手把玄铁从石匣里拿出来。玄铁很重,托在掌心里,手沉了一下。凉的,北冥海底的凉,不是冰的凉,是石的凉。石头在海底泡了几万年,泡透了,凉透了,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。冰会化,石不会。石头的凉不会消失,只会被体温捂热。他把玄铁举到眼前。纯白色的眼睛,没有瞳孔。玄铁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,金色的,很淡,像快要灭的灯。白和金黄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眼睛的光,哪个是玄铁的光。
“好。”
他把玄铁放回石匣里,盖上盖子。盖子合上的时候出一声闷响,不是金属的声音,是石头的声音。石头碰石头,闷闷的,像心跳。
妖皇没有送他。林渊转身走了。楚狂歌跟在左边,沈惊鸿跟在右边。三个人走出宫殿。妖皇站在宫殿里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搭在刀柄上,手指也没有敲。他看着林渊的背影走远,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罗盘上浮出一行字:「南疆事毕——【吉】。」林渊把罗盘压下去。他走在南疆的沙地上,石匣夹在腋下。石匣很重,夹久了酸,从左边换到右边,又从右边换到左边。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,把手伸过来。“我拿。”
林渊把石匣递给他。楚狂歌接过去,夹在腋下,走了几步,换到左手,又走了几步,换到右手。三百多斤,化神期的力气拿得动,但夹在腋下不舒服,硌得慌。他把石匣顶在头顶上,顶着走。石匣是方的,顶在头顶上不稳,走一步晃一下。他走得很慢,怕掉。
沈惊鸿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走在后面,看着石匣在他头顶上一晃一晃的。她没有伸手,她知道他不需要。他需要自己拿。拿了就是帮了忙,不拿就是没帮忙。拿了也帮不了多少,但不拿就是不想帮。他想帮。
走了三天,天玄宗到了。楚狂歌把石匣从头顶上拿下来,夹回腋下,走上石阶。他的脖子酸了,歪着头,用肩膀顶着石匣。大长老站在山门内侧,雪白的头被风吹起来。她看着楚狂歌腋下的石匣。“什么东西?”
楚狂歌看着她。“玄铁。妖皇的。”
大长老看着那个石匣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很直,腰杆挺得笔直。她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林渊从楚狂歌手里接过石匣,走进院子。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。药圃里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,五片叶子了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嫩芽是绿的,叶子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,很小,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。他站起来,把石匣放在石桌上。打开盖子,把玄铁拿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石桌被压得响了一声,不是桌子响了,是地面响了。石板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寸。他把玄铁翻过来,看着底面。底面是平的,光滑的,能照见人影。他看见了楚狂歌的影子。楚狂歌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块玄铁。“三百多斤。铸成刀,多重?”
林渊把玄铁翻回去。“两百斤左右。铸刀要损耗,去杂质,去氧化皮,铸完剩下两百斤。”
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两百斤的刀,妖皇拿得动吗?”
林渊看着那块玄铁。“拿得动。他是炼虚后期。炼虚后期拿两百斤,跟拿筷子一样。”
楚狂歌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也是。”
当天晚上,林渊把玄铁装回石匣里,盖上盖子,把石匣放在石桌下面。他走进屋里,把四把剑挂在墙上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照在药圃上,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闭上眼睛。罗盘上浮出一行字:「明日·铸刀——【大吉】。」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慢慢吐出来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