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站在庙门口,风吹起他的袈裟。袈裟是金黄色的,在灰黄色的沙地里很亮,像一面旗。旗在风里飘,他的眉毛也在风里飘。眉毛是白的,很长,垂到下巴。风把眉毛吹起来,像两把刷子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看着林渊,目光在林渊腰间那四把剑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林渊站在庙门外的石阶下,隔着三级台阶。石阶是青石的,被磨得很光滑,中间凹下去一块,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。人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,脚尖后着地,脚后跟踩在石阶上,踩出了一个坑。坑不深,但很宽,坑底是光滑的,摸上去像玉。林渊的脚踩在坑里,刚好。他没有上去,站在那里。楚狂歌和沈惊鸿站在他身后,楚狂歌的手搭在剑柄上,沈惊鸿的手也搭在剑柄上。
老和尚看了林渊很久,久到风把沙丘的脊线吹歪了,又吹正了。他转身走进庙里,没有关门。林渊走上石阶,跨过门槛。楚狂歌想跟上来,林渊摆了摆手。楚狂歌停下来,和沈惊鸿一起站在庙门口。两个人的手还搭在剑柄上,没有松开。
庙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。外面是干的,热的,带着沙子的腥味。里面是湿的,凉的,带着檀香的味道。檀香是从香炉里飘出来的,香炉是铜的,很大,放在佛像前面。烟从香炉里升起来,很细,很直,到半空中散了。散了的烟在空气中飘着,看不见,但闻得到。林渊跟着老和尚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边是木头的柱子,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木头上有虫蛀的洞,洞很小,密密麻麻的,像芝麻。虫蛀的洞旁边还有刀刻的字,字很小,歪歪扭扭的,不是和尚刻的,是游客刻的。游客刻字的时候手在抖,字就歪了。有的字刻了一半就不刻了,笔画断在中间,像一条没有修完的路。
老和尚在一间禅房门口停下来,推开门,走进去。林渊跟进去。禅房不大,一张桌子,两个蒲团。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茶壶是紫砂的,壶身上刻着莲花。莲花是白的,刻得很浅,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。杯子是白瓷的,很薄,能看见杯底的茶汤。老和尚在左边的蒲团上坐下来,指了指右边的蒲团。林渊坐下来。蒲团是草编的,编得很密,坐上去硬邦邦的。蒲团上有一个凹坑,是屁股坐出来的。老和尚在这上面坐了很多年,把草坐扁了,坐出一个坑。坑底是光滑的,摸上去像玉,和石阶上的坑一样光滑。林渊坐在坑里,刚好。
老和尚给他倒了一杯茶,茶汤是琥珀色的,从壶嘴流出来,冒着热气。他把茶杯推到林渊面前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苦的,没有回甘。西域的茶只有苦。他喝了一口就不喝了。不是苦得喝不下去,是没必要。老和尚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他看着林渊,目光还是很淡,像看一块石头。
“施主的剑,杀过不少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窗缝。
林渊把茶杯放下。“嗯。”
老和尚看着他那四把剑。“四把剑。施主的心不静。”
林渊看着老和尚。“心静不静,与剑无关。剑是剑,心是心。心不静,剑可以静。剑不静,心可以静。静不静都可以。”
老和尚闭上眼睛,嘴里开始念经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禅房里很响。声音在墙壁上弹了一下,又弹回来,像两个人在同时念。念经的内容林渊听不懂,不是听不懂字,是听不懂意思。字他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。佛经是梵文翻译过来的,翻译的人翻得不好,字对了,意思不对。念经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一波一波的,不停。林渊的心开始跳,不是怕,是被声音震的。念经的声音和他的心跳共振了,心跳加快了,呼吸也加快了。
他把太虚灵力从丹田里调出来,裹住心脏,心跳慢下来了。灵力是纯白色的,很亮,从皮肤里透出来,把禅房照成了白色。老和尚睁开眼睛,看着那团白光,念经停了。
“施主的灵力很纯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林渊把灵力收回去,光灭了。“嗯。”
老和尚看着他。“施主从哪里来?”
林渊看着他。“东边。天玄宗。”
老和尚点了点头。“天玄宗。听过。云苍真人的宗门。云苍真人来过西域,喝过我的茶。他说我的茶苦,苦得没有回甘。我说苦就对了。西域的茶只有苦。他喝了一杯,走了。再也没有来过。”
他端起茶壶,给林渊倒了一杯茶。茶汤还是琥珀色的,冒着热气。他把茶杯推到林渊面前。“喝茶。”
林渊端起茶杯,把茶喝了。茶是苦的,喝完了还是苦的。没有回甘。他放下茶杯。老和尚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施主的眼睛是白的。云苍真人的眼睛也是白的。不一样。他的白是清的,你的白是纯的。清和纯不一样。清是透明,纯是不透。透明看得见底,不透看不见底。你的眼睛看不见底。”
林渊看着老和尚。“你的眼睛看得见底。”
老和尚闭上眼睛。“我的眼睛也看不见底。谁都看不见底。底太深了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
林渊站起来,走出禅房。老和尚没有送他。楚狂歌和沈惊鸿站在庙门口等着他。三个人走下石阶,走进沙地里。风很大,吹起沙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们没有用灵力裹脸。沙子打在脸上,疼。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走了三天,沙地走完了。前面是草地,草是绿的。林渊从草地里走过去,草叶划在道袍上,沙沙响。惊蛰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,红色的。又走了三天,草地也走完了。前面是平原,一眼望不到边。平原上有村子,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房子是木头砌的,不是石头。木头房子比石头房子暖和。林渊走进村子,村子里有人。人不多,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。他们看见林渊,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眼睛。林渊从他们面前走过去。
又走了两天,天玄宗的山门在望了。两根石柱立在阳光下,灰白色的,柱身上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。石柱后面是石阶,石阶后面是大殿,大殿后面是山。山是青的,被云雾裹着,只露出一个尖顶。
大长老站在山门内侧等着,雪白的头被风吹起来,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她看着林渊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。
“回来了?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回来了。”
大长老看着他腰间那四把剑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很直,腰杆挺得笔直。她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林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
楚狂歌站在他左边。“大长老老了。”
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嗯。老了。头白了。”
楚狂歌看着他。“你的头也白了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“嗯。白了。”
他走进院子。
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。药圃里有三棵树了。高的那棵四尺五寸,叶子是绿的,边缘是金色的。矮的那两棵已经芽了,从土里钻出来,四片叶子,嫩绿色的。他蹲下来看着那两棵嫩芽,伸手摸了摸,叶子是软的,滑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把四把剑挂在墙上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裂缝还在,从这头裂到那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慢慢吐出来。窗外阳光照在药圃上,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闭上了眼睛。罗盘上浮出一行字:「归宗——【大吉】。」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慢慢吐出来。窗外阳光照在药圃上,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