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埋到膝盖的时候,林渊停下来。不是走不动了,是前面出现了一座塔。塔是土黄色的,和沙一个颜色,不高,三层。塔尖上挂着一串铜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,声音不大,但传得很远。他从沙里把腿拔出来,走到塔前。塔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他把太虚灵力从皮肤里逼出来,灵力是纯白色的,很亮,照亮了塔里。塔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尊佛像。佛像不大,一人多高,石头刻的,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。佛像前面放着一个蒲团,蒲团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和尚,是一个老人。头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手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。他穿着灰色的道袍,不是袈裟。不是佛门的人,是散修。
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,一行字浮上来:「散修·金丹后期——【中平】。无恶意。」林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退出识海。他走进塔里,站在老人面前。老人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睛。眼睛是黑的,很亮,不像老人的眼睛。老人的眼睛是浑浊的,他的眼睛很亮。不是眼睛不老,是心不老。
“你是谁?”
老人的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铁。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口痰,呼噜呼噜的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林渊。路过。”
老人看着他腰间那四把剑。“四把剑。你是天玄宗的宗主?”
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嗯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“天玄宗的宗主,来西域做什么?”
林渊看着他。“路过。前面是海,走不了。下去看看,上来了。往西走,走到西域。不是故意来的。是路。”
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。“路不好走。沙太深,风太大,和尚不好打交道。你走到这里,不容易。能走到这里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一般人走不到。走一半就回去了。回去了就不来了。来了就不回去。”
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老了,骨头硬了,关节磨没了,骨头碰骨头,咔咔响。他走到佛像前面,从佛像后面拿出一个水囊,递给林渊。“喝口水。西域的水不好找,找到了也是苦的。苦也要喝。不喝会死。喝了不会死,但会苦。苦也喝。”
林渊接过水囊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苦的。西域的水也是苦的。他把水囊还给老人。老人接过水囊,自己也喝了一口,塞上塞子,放回佛像后面。他走回蒲团上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“你走吧。前面还有一座庙。庙里的和尚不好打交道。他们不打人,但他们念经。念经比打人厉害。打人疼,念经不疼。不疼比疼厉害。疼了你受不了,不疼你更受不了。疼你知道疼,不疼你不知道怎么了。不知道怎么了就慌了。慌了就输了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林渊转身走了。楚狂歌跟在后面,沈惊鸿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出塔,继续往西走。
罗盘上浮出一行字:「散修·已过——【吉】。」林渊把罗盘压下去。沙越来越深,从膝盖到大腿,从大腿到腰。他们把灵力裹住整条腿,不陷了。走在沙面上,脚印很浅,风一吹就没了。走了半天,沙浅了。从腰到大腿,从大腿到膝盖。远处出现了一座庙。庙很大,不是之前那种小庙。庙门口站着两个和尚,手里拿着棍子。棍子是铁的,很粗,在地上戳了两个坑。坑很深,雨水积在坑里,坑里有水,水里有天。天是黄的,水也是黄的。
罗盘转了一圈,一行红色的字浮上来:「佛门·炼虚初期——【凶】。和尚不好打交道。」林渊把罗盘压下去。他走到庙前,两个和尚把棍子横在身前。
“施主请回。佛门净地,不带剑。”
左边的和尚声音很粗,像石头砸在地上。他的喉咙也是粗的,脖子比头还粗。袈裟穿在他身上,绷得紧紧的,快要撑破了。右边的和尚瘦高个,棍子比他高出一个头。他拿棍子的姿势不一样,左手握在棍子的中间,右手握在棍子的尾部。棍子在他手里很稳,不晃。
林渊看着他们。“我不是来佛门的。我是路过。前面是山,走不过去,就来看看。”
两个和尚对视了一眼。“施主请回。”
右边的和尚把棍子往前推了半寸。铁棍在地上划出一道沟,沟很深,沙子往沟里流,流不满。
林渊看着山上那座庙。“你们的佛在山上。我的剑在腰间。佛不挡路,剑不伤人。”
两个和尚沉默了。庙门开了,一个老和尚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的眉毛是白的,很长,垂到下巴。眉毛不是直的,是弯的,弯成两道拱桥。他的袈裟是金黄色的,不是土黄色的。金黄色在黄色的沙地里很显眼,像一盏灯。他看了林渊一眼,目光很淡,像看一块石头。看了很久。
“施主请进。”
他转身走进去。
林渊跟在后面,楚狂歌跟在后面,沈惊鸿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进佛门。老和尚把他们带到一间禅房。禅房不大,一张桌子,几个蒲团。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。茶是黄的,和沙一个颜色。老和尚给他们倒茶,茶汤从壶嘴流出来,很细,很慢,一滴一滴的。他倒得很稳,每一杯都一样多,不多不少。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苦的,没有回甘。西域的茶只有苦。楚狂歌也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沈惊鸿也喝了一口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喝茶从来不会有表情。
老和尚看着林渊。“施主的剑,杀过不少人。”
林渊把茶杯放下。“嗯。”
老和尚看着他那四把剑。“四把剑,四颗心。施主的心不静。”
林渊看着老和尚。“心静不静,与剑无关。剑是剑,心是心。剑不会让心不静,心也不会让剑不快。心不静,剑一样快。心静了,剑更快。静不静都快。”
老和尚闭上眼睛。“施主请喝茶。”
林渊端起茶杯,把茶喝了。茶是苦的,喝完了还是苦的。没有回甘。他放下茶杯。老和尚睁开眼睛。“施主请回。”
林渊站起来,走出禅房。楚狂歌跟在后面,沈惊鸿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出佛门。身后,庙门关上了。
罗盘上浮出一行字:「佛门·已离——【中平】。」林渊把罗盘压下去。他站在庙门外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是木头的,很厚,上面刻着佛像。佛像的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楚狂歌跟在左边,沈惊鸿跟在右边。三个人走在西域的沙地上。风很大,吹起沙子打在脸上。他们没有用灵力裹脸了。沙子打在脸上,疼。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走了三天,沙地走完了。前面是草地,草是绿的。林渊从草地里走过去,草叶划在道袍上,沙沙响。惊蛰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,红色的。又走了三天,草地也走完了。前面是平原,一眼望不到边。平原上有村子,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房子是木头砌的,不是石头。木头房子比石头房子暖和。林渊走进村子,村子里有人。人不多,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。他们看见林渊,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眼睛。林渊从他们面前走过去。
又走了两天,天玄宗的山门在望了。大长老站在山门内侧等着,雪白的头被风吹起来,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她看着林渊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。
“回来了?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回来了。”
大长老看着他腰间那四把剑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林渊走进院子。药圃里有三棵树了。高的那棵四尺五寸,矮的那两棵已经芽了,从土里钻出来,两片叶子,嫩绿色的。他蹲下来看着那两棵嫩芽,伸手摸了摸。叶子是软的,滑的。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把四把剑挂在墙上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看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罗盘上浮出一行字:「归宗——【大吉】。」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慢慢吐出来。窗外阳光照在药圃上,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