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皇站在宫殿门口,金色的长袍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他头上的角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,很亮。角不是直的,是弯的,像羊角。一圈一圈的纹路从角根延伸到角尖,纹路很密,数不清有多少圈。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,竖瞳,像蛇,像猫,像鹰。他看着林渊,林渊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。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,把地上的灰吹起来,糊在他们脸上。妖皇没有眨眼睛,林渊也没有。灰落在眼睛里,不眨。灰被眼泪冲出来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妖皇的眼泪是金色的,林渊的眼泪是透明的。金色和透明,不一样。
妖皇把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。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镶着宝石。宝石是红色的,像血。宝石不是圆的,是方的。方的比圆的难镶,镶的时候容易碎。妖皇的刀鞘上镶了九颗宝石,九颗都没碎。镶宝石的人手艺好。妖皇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敲了五下,停了。他看着林渊腰间那四把剑,看了很久。“四把剑。四把都是仙器。你一个炼虚中期,用四把仙器。你用得过来吗?”
林渊把手搭在惊蛰剑上。“用得过来。”
妖皇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。“你过去吧。”
他转身走回宫殿。林渊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妖皇。”
妖皇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你的刀,拔过吗?”
妖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拔过。拔过很多次。杀过人,杀过妖,杀过自己。杀自己那次,没杀死。刀断了,人没死。换了刀,人还活着。刀换了一把又一把,人还是这个人。刀会断,人不会断。人断了就死了。没死就不会断。”
他走了。金色的长袍消失在宫殿深处的黑暗里。宫殿深处没有灯,黑漆漆的。他的金色长袍被黑暗吞没了,角也被吞没了。金色的角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灭了。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,转身走了。楚狂歌跟在左边,沈惊鸿跟在右边。三个人从宫殿门口走过去。宫殿里面的妖修看着他们,有的站起来,有的缩在角落里。没有妖修拦他们。妖皇让路了,他们不敢拦。一个化形的妖修站在角落里,头上长着角,黑色的。他看着林渊,手搭在兵器上,手指在兵器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敲了三下,停了。不是学妖皇,是他自己也敲。敲了就不怕了,不敲就怕。怕了就想跑,跑了就丢人。丢人就不跑。不跑就站着。站着就不敲了。不敲了就不怕了。他看着林渊从面前走过去,没有动。
走了很远,楚狂歌回头看了一眼。宫殿看不见了,被山挡住了。他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妖皇为什么让路?他是炼虚后期,你是炼虚中期。他比你高一个小境界。他打你,稳赢。”
林渊走在他前面,没有回头。“他不敢。不是怕我,是怕我的剑。四把仙器,他没见过。炼虚后期没见过四把仙器。他怕的不是仙器,是能同时用四把仙器的人。仙器认主,一把仙器认一个主。四把仙器认同一个主,这个主不简单。他不敢打。打了怕输。输了就丢人。丢人就不敢见人。不敢见人就不出门。不出门就当不了妖皇。当不了妖皇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楚狂歌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你能同时用四把仙器吗?”
林渊把手搭在太初剑上。“能。但没必要。一把就够了。惊蛰剑是我的,太虚剑也是我的。太乙剑不是我的,太初剑是借的。借的不算。我的只有两把。两把就够了。”
他把手从太初剑上放下来,继续走。
沈惊鸿走在最后面,听着他们说话。她没有插嘴,只是听着。她的剑在腰间,剑鞘是黑色的,没有花纹。她把手搭在剑柄上,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敲了三下,停了。不是学妖皇,是她自己也敲。敲了就不想了,不敲就想。想多了就烦,烦了就敲。敲了就不烦了。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,剑柄是凉的。太虚灵力灌进去,剑刃亮了。剑刃上的光晕是透明的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她把剑插回鞘里,继续走。
走了半天,南疆的南边到了。南边是海,海是蓝的,看不见边。林渊站在海边,看着海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。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,剑柄是温的。惊蛰的剑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。“妖皇让路了。他没动手。”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嗯。他不敢。”
他把剑插回鞘里,看着海。海是蓝的,北冥的海是黑的,南域的海是蓝的。不一样。天下的海不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楚狂歌跟在后面,沈惊鸿跟在后面。
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他左边。“南疆走完了。接下来去哪?”
林渊看着北边。“回去。青云城。”
楚狂歌看着他。“回青云城干什么?”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看看柳如烟。”
楚狂歌把手搭在自己剑柄上。“柳如烟有什么好看的?”
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没什么好看的。看看就走。看完了就走。走完了就忘了。忘了就忘了。不忘也行。”
走了五天,青云城到了。柳如烟站在城门口,淡绿色的道袍,头扎成一条马尾,腰间挂着那把细剑。她看见林渊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回来了?”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回来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妖皇让路了?”
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嗯。”
柳如烟也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我就知道。他不敢打你。他炼虚后期,你炼虚中期。他比你高一个小境界,但他不敢打。他怕输。输了就丢人。丢人就不敢见人。不敢见人就不出门。不出门就当不了妖皇。当不了妖皇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她转身走在前面。“走吧。请你们吃饭。”
林渊跟在她后面,楚狂歌跟在后面,沈惊鸿跟在后面。
当天晚上,四个人坐在一家酒楼的包间里。柳如烟请客。菜是青云城的菜,酒是青云城的酒。菜不好吃,酒也不好喝,但柳如烟很高兴。她喝了一杯又一杯,脸红了,话也多了。她说了很多散修联盟的事,说了很多她爹的事,说了很多她自己的事。她说她小时候想当盟主,她爹不让。她说她现在也想当盟主,她爹还是不让。她说她爹老了,糊涂了。她说她不怪他。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“我爹老了。老了就糊涂了。糊涂了就不讲理了。不讲理就不讲理吧。他是爹,我是女儿。他糊涂了,我不糊涂就行了。他不让我当盟主,我就不当。不当就不当。不当也能活。活着就行。活到死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“你想当盟主,就当。不用等你爹让。你爹不让,你也可以当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“你是宗主,你说得轻巧。你当宗主,你师父让的。你师父不让你当,你能当吗?”
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能。他不让,我也能当。他不让,我就走。走了就不回来了。他不让,天玄宗就没有宗主了。他不让也得让。让了是他让的,不让是他不让的。他让不让,我都当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。“你变了。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是一个人,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。你有楚狂歌,有沈惊鸿。你有四把剑。你有天玄宗。你有底气。底气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攒的。你攒够了。”
林渊把茶杯放下。“嗯。”
柳如烟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。“我回去了。我爹一个人在家,不放心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南疆的事,谢谢。”
她走了。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林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楚狂歌看着他。“柳如烟的爹不让她当盟主。她就不当。你师父让你当,你就当。”
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“嗯。师父让了。不让也当。当不当是我说了算,不是师父说了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包间。楚狂歌跟在后面,沈惊鸿跟在后面。
当天晚上,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没有裂缝。他想天玄宗那道裂缝。裂缝还在,从这头裂到那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,一行字浮上来:「南疆事了——【吉】。」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慢慢吐出来。窗外月光照在瓦片上。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