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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 沙滩(第1页)

赵家的门在身后关上了。石头门很重,关上的时候没有声音,不是不想出声,是石头太重了,重到声音被压住了。声音也是有重量的,轻的声音飘得远,重的声音沉得快。石门的重量把声音压在了门缝里,没有传出来。林渊站在门口,把手搭在剑柄上,回头看那扇门。门是灰白色的,和北荒的天一个颜色,和上古战场的灰一个颜色。门板上没有符文,光秃秃的,只有两个铁环,铁环上锈迹斑斑。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,转身走了。

楚狂歌跟在他左边,沈惊鸿跟在他右边。三个人走在沙滩上,沙子是黑色的,很细,很软,踩上去陷进去半寸,抬起来带出一坨沙。沙粘在鞋上,甩不掉。楚狂歌的鞋底有个洞,沙从洞里钻进去,粘在脚底板上,滑溜溜的。他走几步就要把脚在地上蹭一蹭,把沙蹭掉。蹭掉了又粘上,粘上了又蹭掉。沈惊鸿的鞋没有洞,但沙从鞋口灌进去,灌进鞋里,把脚裹住了。她停下来,把鞋脱了,把沙倒出来,再把鞋穿上。

海风很大,从北边吹来,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。惊蛰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,红色的。太初剑的剑柄上缠着白绳,绳头系了一个结,风把白绳吹起来,绳头在风里一翘一翘的,像在招手。太虚剑的剑鞘是银白色的,金属的,光滑如镜,风在上面留不住,滑过去了。太乙剑的剑鞘是青色的,上面刻着花纹,风从花纹的凹槽里穿过去,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

海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咸的,腥的。林渊站在沙滩上,看着海。海面上没有浪,风很大,但没有浪。北冥的海是死的,不会起浪。风从海面上刮过去,海面不动,像一块黑色的玻璃。玻璃下面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他把手搭在剑柄上,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,看了很久。

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左边,沈惊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右边。三个人站在沙滩上,看着海。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,不是从东边,是从海面上。海是黑的,月亮是白的。黑白分明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海面亮了一下,不是被月光照亮了,是自己亮的。北冥的海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会自己光,不是海在光,是海里的鱼在光。鱼在海底,很深,看不见。但光透上来了,很淡,像快要灭的灯。

林渊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。剑柄是温的。惊蛰的剑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。“你在看什么?”

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。林渊看着海面上的光。“看鱼。”

惊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鱼有什么好看的?”

林渊把剑插回鞘里。“鱼在海里,看不到。”

楚狂歌把宽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沙滩上,剑身没入沙子一半,剑柄露在外面。他蹲下来,用手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大,把三个人都圈进去了。他看着那个圈,站起来。“这是赵家的地盘。赵家的地盘是赵无极苍的,不是我们的。我们站在他的地盘上,他坐在院子里。他离我们不远,但他不会出来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画的那个圈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猜的。”

沈惊鸿把自己的剑从腰间解下来,也插在沙滩上。剑身没入沙子一半,剑柄露在外面。两把剑并排插着,一把宽,一把窄。宽的是楚狂歌的,窄的是她的。风吹过来,两把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。楚狂歌的剑穗是黑色的,她的剑穗是红色的。红和黑,在风里飘着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林渊把自己的剑也解下来,插在沙滩上。惊蛰剑插在中间,太虚剑插在左边,太乙剑插在右边,太初剑握在手里。四把剑插在沙滩上,剑鞘碰在一起,出轻微的声响。他把太初剑也插下去,插在最右边。五把剑,五个位置。惊蛰剑在中间,太虚剑在左,太乙剑在右,太初剑在最右。五把剑的剑柄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蹲下来看着那五把剑,看了很久。

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。干粮只剩最后一块了,硬得像石头。他把它掰成三份,一人一份。林渊接过去咬了一口,干粮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不是硬,是没味道。北域的干粮是用北域的麦子做的,北域的麦子是苦的,干粮也是苦的。苦过之后没有回甘,只有更苦。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楚狂歌也咽了。沈惊鸿把干粮掰成小块,泡在水壶里,等泡软了再吃。

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,海面上的光灭了。鱼不光了,沉下去了。海又变成了黑色,黑得看不见底。林渊把五把剑从沙滩上拔起来,挂在腰间。五把剑在腰间碰撞,出轻微的声响。他转身往南走,楚狂歌跟在左边,沈惊鸿跟在右边。三个人走在沙滩上,脚印在黑色的沙子上印着,很深。风吹过来,把脚印的边缘吹模糊了。再过一会儿,脚印就没了。

赵无极苍坐在院子里的树下,看着棋盘上的两颗子。黑子和白子挨在一起,像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。他把白子拿起来,放在棋盘的另一边,离黑子很远。黑子孤零零地待在棋盘正中央,白子在角落里。他看着那两颗子,看了很久,把白子又拿回来,放回黑子旁边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。门外是沙滩,沙滩上是脚印。三个人的脚印,并排印在黑色的沙子上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门关上了。

林渊走在最前面,楚狂歌在左边,沈惊鸿在右边。三个人走得很慢,但步子很稳。月亮跟着他们,走了很远。天快亮的时候,沙滩到头了。前面是草地,草很高,没过膝盖。草是灰绿色的,蔫蔫的,像几天没浇水的青菜。林渊从草地里走过去,草叶划在道袍上,沙沙响。惊蛰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,红色的。太初剑的剑柄上缠着白绳,绳头系了一个结,风把白绳吹起来,绳头在风里一翘一翘的。

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他左边。“天亮了。”

林渊抬头看着天。天是灰的,没有太阳。北域的天没有太阳,一直是灰的。不是阴天,是北域的天就是灰的。太阳在北域不亮,被灰遮住了。灰很厚,太阳透不过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走。

沈惊鸿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他右边。“走快一点。走快了就能早到,早到了就能早休息。”

林渊加快了脚步。楚狂歌也加快了脚步,沈惊鸿也加快了脚步。三个人走在草地上,草叶被踩断了,汁液溅出来,溅在裤腿上,绿色的。北域的草是灰绿色的,汁液却是绿的。绿得亮。

走了很远,草地到头了。前面是土路,被车马压得很实,车辙印很深,积着雨水,水是黄的,混着泥。楚狂歌踩进水坑里,泥浆溅到裤腿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擦。沈惊鸿绕开水坑,走在水坑边上的硬地上。林渊没有绕,踩进水坑里,泥浆也溅到裤腿上。

三天后,土路到头了。前面是青石板路,被雨冲得很干净,石缝里长着青苔。青苔是绿的,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亮。林渊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稳。楚狂歌走在他左边,沈惊鸿走在他右边。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脚步。

天玄宗的山门在望。两根石柱立在阳光下,灰白色的,柱身上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。山门内侧站着一个人,白衣白白须,手背在身后。云苍真人。他看着林渊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。

林渊走上最后一级石阶,站在他面前。“回来了?”

云苍真人的声音很平。“回来了。”

云苍真人看着他腰间那五把剑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殿的门里。林渊看着那道门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五把剑在腰间,惊蛰剑、太虚剑、太乙剑、太初剑、太乙剑。不对,是四把。他数了数,惊蛰剑、太虚剑、太乙剑、太初剑。四把。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,走进院子。

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。药圃里的小树苗又长高了,四尺五寸,四十五片叶子。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,边缘的金色在阳光下很亮。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,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。叶子是硬的,叶脉是白色的。他站起来走进屋里,把四把剑挂在墙上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
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慢慢吐出来。窗外阳光照在药圃上,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。他闭上了眼睛。罗盘上浮出一行字:「北域事了——【大吉】。」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慢慢吐出来。窗外月光照在药圃上,小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。他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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