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林渊从床上坐起来。四把剑挂在墙上,一夜之间落了一层灰。灰很细,是北荒的灰,从上古战场带回来的,附着在剑鞘上,怎么也拍不掉。他用手拍了几下,灰飞起来,在阳光里飘着,落下去,又附上去了。北荒的灰认主,认了这几把剑,不肯走。
他把四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腰间。惊蛰剑在左,太虚剑在左二,太乙剑在左三,太初剑在最右。四把剑的重量不一样,惊蛰剑最轻,太初剑最重,太虚剑和太乙剑在中间。走起路来重心偏右,右肩比左肩低半寸。他懒得调,习惯了。
推开院门,楚狂歌站在门口。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尖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。宽剑在腰间,剑柄上的黑绳换了新的,系得很紧,绳头不会散了。他看见林渊出来,把草吐掉。“走吧。”
林渊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。沈惊鸿站在更远的地方,靠着院墙,剑在腰间,手垂在身侧。她看见林渊出来,从院墙上直起身,走过来,站在楚狂歌右边。
三个人走下石阶,走上北边的路。路是青石板的,被雨冲得很干净,石缝里长着青苔。青苔是绿的,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亮。林渊走在最前面,楚狂歌在左边,沈惊鸿在右边。三个人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。
云苍真人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白衣白白须,手背在身后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看着三个人走下石阶,走出山门,走在北边的路上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大殿,石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北边的路很长。长到看不见尽头。路两边是山,山是青的,被云雾裹着,只露出一个尖顶,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上的岛。路是青石板的,但越往北走,石板越旧。天玄宗附近的石板是新的,换了没几年。北边的石板是旧的,铺了不知道多少年,被风雨磨得坑坑洼洼。石缝里的青苔不是绿的,是黑的。老了。
走了半天,路边的山变了。从青变成灰,从灰变成黑。山上的树也变了,从绿变成黄,从黄变成枯。枯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。和桂花树一样。桂花树也是光秃秃的,但桂花树的枝丫是活的,春天会芽。这些树的枝丫是死的,不会再芽了。林渊从枯树下面走过去,枯枝被风刮断,掉在地上,咔嚓一声,碎了。化神期的脚踩上去,碎得更碎。
又走了半天,路没了。青石板到头了,前面是土路,被车马压得很实。车辙印很深,积着雨水,水是黄的,混着泥。楚狂歌踩进水坑里,泥浆溅到裤腿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擦。沈惊鸿绕开水坑,走在水坑边上的硬地上。林渊没有绕,踩进水坑里,泥浆也溅到裤腿上。三个人走得很慢,谁也不说话。
走了三天,土路也到头了。前面是草地,草很高,没过膝盖。草是灰绿色的,蔫蔫的,像几天没浇水的青菜。林渊从草地里走过去,草叶划在道袍上,沙沙响。惊蛰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,红色的。太初剑的剑柄上缠着白绳,绳头系了一个结。风把白绳吹起来,绳头在风里一翘一翘的。
又走了两天,草地也到头了。前面是荒原。灰白色的荒原,和秘境里的天一个颜色。和北荒的雪一个颜色。和上古战场的灰一个颜色。天玄宗的北边是北荒,北荒的北边是北域。他站在荒原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天玄宗看不见了,山门看不见了,石阶看不见了,大殿看不见了。只有灰白色的荒原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他左边。“北域还在北边。北边很远。”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远也要走。”
三个人继续往北走。荒原上没有路,脚下是灰绿色的草和黑色的泥土。草很密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絮上。走了很久,天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荒原上,把灰绿色的草照成了银白色。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帐篷搭好,沈惊鸿去捡柴,林渊在原地等着。
楚狂歌生了一堆火,三个人围在火边坐着。火光照在三个人脸上,把他们的脸映成了橘红色。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分给林渊和沈惊鸿。干粮是饼,硬的,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咽下去。沈惊鸿把饼掰碎了泡在水壶里,等泡软了再吃。楚狂歌啃了两口就不啃了,把饼塞回储物袋里。不饿,只是习惯。天黑要吃点什么,不吃睡不着。吃了也睡不着。
沈惊鸿把泡软的饼从水壶里倒出来,饼已经烂了,成了糊状。她用手捏着吃,吃得很慢。林渊看着她吃,把自己手里的饼也掰碎了泡进水壶里。等泡软了,倒出来,用手捏着吃。楚狂歌看着他们两个吃饼,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灌了一口,又把酒壶塞回去。不喝了,只是润润嘴。
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,楚狂歌钻进帐篷里睡了。沈惊鸿靠着帐篷外的石头坐着,剑横在膝盖上,手搭在剑柄上。她不睡,守着。林渊也不睡,坐在火边,把四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。惊蛰剑在左,太虚剑在右,太乙剑横在膝盖前面,太初剑握在手里。四把剑的剑鞘碰在一起,出轻微的声响。
火灭了。天亮了。三个人从荒原上站起来,继续往北走。走了很远,远到楚狂歌的脚磨出了水泡。化神期的脚不会磨出水泡,但他的鞋破了。鞋底磨穿了,脚底板直接踩在地上,被石子硌得生疼。他把鞋脱了,光着脚走。化神期的脚不会破,但会疼。疼了就走得慢,走得慢就会到得晚,到得晚就要多走路,多走路就更疼。他把鞋穿上,鞋底有个洞,洞里的脚底板磨在石子上,疼得更厉害了。
走了十天,荒原上出现了一条河。河不宽,三丈左右,水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河对岸是一片树林,树的品种不认识,树干很粗,树皮是黑色的,树叶是灰白色的。楚狂歌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里,水是凉的,不冰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嘴里,没有味道。不是咸的,不是甜的,不是苦的,不是酸的。什么味道都没有。无色无味,不知道能不能喝。他从储物袋里掏出水壶,灌了一壶,等沈惊鸿烧开了再喝。
沈惊鸿在河边架起锅,把水倒进去,捡了一堆柴,生了火。水烧开了,没有气泡,没有蒸汽,水在锅里翻滚,但看不见翻滚。水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楚狂歌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还是没味道,但不苦,能喝。他把水壶灌满,把锅里的水倒掉,灭了火。
三个人过了河。水不深,只没到腰。但水是黑的,看不见河底,踩下去不知道踩到什么。软的,硬的,滑的,糙的。楚狂歌踩到一个软的东西,脚陷进去了,拔不出来。沈惊鸿拉住他的手,林渊拉住沈惊鸿的手,三个人一起拔,拔出来了。脚上粘着一团黑泥,腥臭的,不是泥,是腐烂的东西。他把脚在河水里涮了涮,黑泥被水冲掉了,但臭味还在。洗不掉了。北荒的灰认剑,北域的河认脚。过了河,臭就跟着你了。走多远都跟着你。
过了河,树林里有一条小路。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路两边是黑色的树,树冠遮住了天,只有偶尔漏下来的几道光斑,在地上碎成一片金。林渊走在最前面,楚狂歌在中间,沈惊鸿在后面。走了很久,小路到头了。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座茅草屋。不大,一人多高,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茅草屋前坐着一个人。白衣,白,白须。赵无极苍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闭着眼睛,手放在膝盖上。道心补好了,人就不一样了。以前他是浊白的,现在是清澈的。浊白是混了杂质,清澈是纯了。道心是自己的,就是纯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睛。看着林渊。
“你来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你在等我?”
赵无极苍站起来。“不是等你。是在这里修炼。北域的风水好,适合炼虚期修炼。你来了,正好。我带你逛逛北域。北域很大,你一个人走不完。我带你走,走得快。”
他往北走了。林渊看着他,跟了上去。楚狂歌和沈惊鸿跟在后面。四个人走在北域的路上。天很蓝。北域的天比北荒的蓝,比天玄宗的蓝。不是天蓝,是赵无极苍的眼睛蓝了。他的眼睛不浊了,清了。清了就看什么都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