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威镖局的网点覆盖不算广,但沿海几个主要城市都有分局。这些分局多由当地的资深镖师负责,规模不大,通常是前店后院,接一些零散的押运业务,顺便替福州总舵留意当地的行情动向。
苏铭在一座沿海小城里见到了一个熟人。分局的镖头姓孙,叫孙正。是史镖头的外甥,早年跟着史镖头在福州学了两年功夫,后来被调到这座沿海小城掌管分局,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。苏铭进门的时候孙正正在柜台后面核对镖单,看到他先是一愣,然后地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少……少镖头?您怎么来了?
路过。苏铭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,顺道来看看。孙叔,这边生意怎么样?
孙正的目光在苏铭身上停了一下。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倒了两杯茶,在苏铭对面坐下。生意还行。这边主要是替几家布商和盐商押货,路不算远,不过最近一年出了几趟岔子,货被劫了两回,走镖的人伤了几个。
哪段路出的事?
城南往码头那一段。走陆路要走十里野地,没什么人家,地势也偏。孙正压低了声音,上个月我亲自跟了一趟,半路遇到了七八个人,口音听着不对劲,不是本地人。我跟他们交了一次手,那刀法……跟咱们这边的路数不一样,短促,出刀快,不缠斗,一击不中就退。
苏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那些人的刀是不是比普通刀更弯一些?
孙正一愣,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。您怎么知道的?
我前阵子在外头遇到了几批。苏铭把茶碗放下,泉州那边也有?
孙正说,最近一年泉州那边的分局也报过类似的事,货被劫了三次。那边的镖头姓刘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这些人像海上的潮水,一阵一阵地来,摸不到老窝
苏铭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。日光从店门的门缝里斜斜地透进来,在柜台和地面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。苏铭的目光落在那道线上,他没有看孙正,但开口了:孙叔,你刚才说你和他们交过一次手。你用了哪几招?
孙正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把柜台后的门闩拉上,转身在店堂中央空出来的地面上摆了一个起手式。我起手用的是史镖头教的破门刀第三式,横削,想先封住对方的线路。但他退得很快,没有接。然后我变招,从下往上挑——
他比划了几招。苏铭看着,没有打断。等孙正比完了,苏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让他重新比一次横削的动作。孙正又做了一遍。苏铭侧身站在他旁边,说了一句:你横削的时候手腕太死了。刀走横线的时候手腕稍微松一点点,让刀刃在横向过程中带一点点斜度,这样变招的时候不需要重新调整重心。
他伸出手,虚空做了一个调整手腕的示范动作。孙正看着,照做了一遍。他的手腕比之前松了一些。苏铭又让他把挑的动作接在后面做了一次,这次孙正的动作连贯性明显比之前好了。
您这个……您怎么看出我手腕死的?孙正收势站直,脸上带着一种既服气又不完全明白的表情。
你出刀的时候肩膀先动,手腕没跟上。苏铭说,破门刀的发力起点在腰,不在肩。你肩膀动得比腰快,手腕就要多花力气去追,追不上就死了。
孙正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没有多问,又照着苏铭说的练了几遍。苏铭在旁边看了片刻,确认他不会再回到原来的习惯上了,才重新坐回长凳上。
少镖头,您这身功夫……孙正收了刀,站在店堂中央看了苏铭一眼。他斟酌了一会儿措辞,最后说的不是功夫,是另一件事:码头那边最近有个怪事,涌进了一批陌生人,住着不走。白天不出来,夜里在码头边上转。我们分局的人跟过两回,跟不上,他们的脚步非常轻,而且不走直路,在货堆之间绕来绕去就绕没了。镖行的几个弟兄说那些人不像普通的水匪。他们问过我,说孙哥,那到底是干什么的。我说不知道。但我知道这不对,总得有人去看看。
苏铭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孙正站在店堂中央,日光从门缝里斜照在他半张脸上,他的表情是认真的,那种认真带着一点担忧和不确定。
他们一般什么时候在码头出现?
子时前后。孙正说,但不固定。
苏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,手里转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碗,碗底残余的茶汤在碗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浅褐色。他放下茶碗站了起来。
今晚我去看看。
他没有多说别的,走出了分局。孙正在身后叫了他一声,苏铭摆了摆手没有回头。艾服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孙正一眼,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快步跟上了苏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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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苏铭去了一趟码头。他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,衣摆下缘湿了一截,被海水浸过的痕迹尚未干透。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,第二天早晨他在分局的后院里给艾服安排了几件事:去一趟泉州分局,找那边的刘镖头问问最近接的货运单子里,有没有哪几家的货特别容易出岔子。再去一趟城里的几家大商行,听听他们最近对运路有什么说法。
艾服走了。苏铭在分局后院的石桌旁坐着,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,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。他手里转着一枚从码头上捡回来的东西——一枚半锈的钱币,不是大明的制钱,形状和花纹他没见过,但隐约认得是东瀛那边的样式。他把那枚钱币放在桌面上,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铜面上,照出上面一行模糊的阳刻文字。
院门被敲响了。孙正去开了门,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穿深青色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约莫三十出头;另一个是寻常短打打扮,肩宽背阔,目光利落。穿飞鱼服的人进门之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停在苏铭身上。
阁下可是林少镖头?
苏铭站起来。
那人微微抱了一下拳。锦衣卫泉州千户所,姓周。奉上命前来——有件事想跟阁下聊聊。
苏铭看着他,把那枚锈钱收进了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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