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朵梅花,星遥绣了整整两天。
不是因为它比其他几朵更复杂,而是因为她知道,这是整幅残绣的最后一针。一旦落下,这幅耗时数月修复的作品就将宣告完成。那种即将抵达终点的感觉,让她的每一针都比之前更加慎重,更加不舍。
第二天下午,当最后一根丝线穿过绢帛,在背面打结、剪断的时候,星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她低头看着那朵刚刚完成的梅花——它静静地绽放在焦洞的中心偏右位置,和周围的其他梅花簇拥在一起,形成一片完整的花丛。花瓣的层次分明,色彩的过渡自然,丝线的光泽温润,和原作浑然一体,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。
她放下针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
没有欢呼,没有如释重负的叹息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,终于到达了目的地,却并不觉得激动,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、从内到外的安宁。
“绣完了?”
顾安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星遥点了点头:“绣完了。”
顾安安走进来,走到方桌前,低头看着那幅已经完整无缺的梅花图。她看得很仔细,从焦洞上缘的枝干,到左侧的花苞,到右侧的叶片,再到中心那簇盛开的梅花——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,像是在用眼睛重新抚摸整幅作品。星遥站在一旁,屏住呼吸,等待着母亲的最终评价。
顾安安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直起身来,转过头,看着星遥,说了一句:“你外婆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星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那幅残绣,终于修复完成了。焦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盛开的梅花。那些新生的枝干和花朵,和原作上残存的部分连成一片,形成了一幅完整而和谐的画面。整幅作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火灾,仿佛那四十年的风雨和沧桑,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。
那天晚上,顾安安破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糖醋排骨、白斩鸡、炒时蔬,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。和每一次团圆时一样,丰盛而温暖。陆鸣蝉开了一瓶他珍藏了多年的绍兴黄酒,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。
“来,干杯。”
陆鸣蝉举起酒杯。
四个人碰了一下杯。黄酒的armth在口腔中化开,顺着喉咙流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
“祝贺你,星遥。”
沈砚看着她,眼中带着笑意。
星遥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
她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。顾安安正在低头喝汤,表情平静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星遥注意到,她握汤匙的手指,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妈。”
星遥叫她。
顾安安抬起头: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顾安安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谢什么。那是你自己绣的。”
星遥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那口酒,带着一种温暖而辛辣的味道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又从胃里暖到心里。
吃完饭,星遥和沈砚帮着收拾了碗筷,然后坐在院子里喝茶。初冬的夜晚已经很冷了,但两个人裹着厚外套,坐在桂花树下,谁也不愿意先进屋。头顶的星星在清冷的夜空中格外明亮,像是被冬天的寒冷擦拭过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
“那幅绣品修好了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沈砚问。
星遥想了想,说:“我想把它挂在外婆的遗像旁边。我妈说的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:“那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