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线的工作,比星遥预想的更加漫长,也更加磨人。
四十七根需要拆除的旧修补线,分布在残绣的不同位置——有的在焦洞边缘,有的在裂纹附近,有的藏在梅花花瓣的褶皱里,有的缠绕在枝干的转折处。每一根线的位置、深度、缠绕方式都不相同,需要采取不同的拆解策略。星遥每天下午到绣心居报到,坐在方桌前,在那幅残绣上工作两到三个小时,平均每天拆除一到两根线。进度快的时候,一天能拆三根;进度慢的时候,一根线就要耗费整整一个下午。
她逐渐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工作节奏。到了工作室之后,她不会立刻动手,而是先花十分钟观察那幅残绣,找出当天要拆的目标线,研究它的走向、缠绕方式和张力分布,在脑海中模拟出拆解的全过程,然后才开始动手。这个过程,她称之为“读线”
——就像母亲教她的“读丝理”
一样,在动手之前,先用眼睛和大脑把目标研究透彻。
顾安安对她的这种方法没有表态,但星遥注意到,母亲在她“读线”
的时候,从来不会打扰她,也不会催促她。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认可。
一个月下来,星遥拆掉了将近三十根旧修补线。那幅残绣上的杂乱针脚逐渐减少,原本被那些粗糙的绣补所掩盖的原始绣面,开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。就像是在清理一幅被灰尘和污垢覆盖的古画,每清除一块污渍,就会露出下面鲜艳的色彩和精细的笔触。
那些残存的梅花和枝干,在清除了那些碍眼的修补线之后,呈现出一种更加纯粹和动人的美感。星遥有时候会停下来,只是看着那些露出的原始绣面,想象着阿秀当年坐在绣架前,一针一线地绣出这些梅花时的情景——她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绣出这些花朵的?她绣这些梅花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弟弟阿成的病情,还是对师父的愧疚,还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期盼?
那些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。但星遥觉得,当她仔细端详那些针脚的时候,她仿佛能感受到阿秀当时的一些情绪——那些在指尖流淌的、被丝线固定的、穿越了数十年时光依然未曾消散的情绪。
拆到第三十二根线的时候,生了一件意外。
那是一根缠绕在主干转折处的旧修补线,位置非常刁钻,被好几根原始的绣线压在了下面。星遥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来研究它的走向,确认了最佳的拆解方案,然后开始动手。她用镊子轻轻挑起那根线的一端,试图将它从原始绣线的下方抽出来。但就在她即将成功的时候,镊子尖不小心滑了一下,在旁边的原始绣面上划出了一道大约两毫米长的细微刮痕。
星遥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立刻停下手,放下筷子,盯着那道刮痕,大脑一片空白。那道刮痕很浅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。但它确实存在——一道崭新的、本不该存在的伤痕,出现在了她负责修复的绣品上。
她坐在那里,盯着那道刮痕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身来,走到工作室门口,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浇花的母亲。
“妈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犯了一个错误。”
顾安安放下水壶,看着她:“什么错误?”
“我把绣面刮伤了。”
顾安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擦了擦手,走进工作室,来到方桌前,俯下身,仔细查看了那道刮痕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直起身来,转过头,看着星遥。
“你是怎么弄的?”
星遥把刚才的操作过程描述了一遍,没有任何隐瞒和修饰。说完之后,她低下头,等待着母亲的批评。
但顾安安没有批评她。
“这道刮痕,确实不应该出现。”
她说,语气平静,“但既然已经出现了,就不要沉浸在自责中。重要的是,从中吸取教训,下次避免同样的错误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修复古绣的过程中,难免会出现意外。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修复师,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犯错。关键在于,犯了错之后,如何补救,如何避免再犯。”
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号的熨斗和一块白色的棉布,走到方桌前,将那块棉布覆盖在刮痕上,然后用熨斗在上面轻轻熨烫了几下。她取下棉布,让星遥再看那道刮痕——已经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绢帛有一定的可塑性。”
顾安安解释道,“轻微的刮痕,可以通过温度和湿度来抚平。但如果刮痕太深,或者伤到了丝线,就没有这么简单了。所以,操作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。”
她看着星遥,目光中带着一种严肃而温和的期待:“这次是一个教训。记住了吗?”
星遥点了点头,郑重地回答:“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