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副总离开后的第三天,绣心居收到了一封快递。
快递是顺丰同城寄送的,件地址写的是苏州市区的一家酒店,没有具体的件人姓名。星遥签收的时候,掂了掂那个牛皮纸信封,感觉里面装的东西不厚,大约只有两三页纸的重量。她翻看了一下寄件信息,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——这封信,多半和那个陈副总有关。
她拿着信封走进绣心居的院子,母亲正在桂花树下给学员们上课。那十三位学员围坐在她周围,每人手中都绷着一块绸缎,正在练习双锁游丝针的基础手法。顾安安站在她们中间,手中拿着一块示范用的绣布,正在讲解针法的要领。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和平时一模一样,丝毫看不出前两天那场意外的来访在她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波澜。
星遥没有打扰她,拿着信封站在院子角落里,等到课间休息的时候,才走过去,把信封递给母亲。
“刚收到的快递。没有件人姓名,但我怀疑是云锦集团那边寄来的。”
顾安安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寄件信息,没有立刻打开。她走到石桌旁坐下,用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一封手写的信。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,但上面的字迹却是手写的——钢笔字,笔画刚劲有力,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和力度。信的抬头写着“顾安安女士亲启”
,落款是一个星遥从未见过的名字:赵秉文。
信的正文不长,但措辞极为客气,透着一股老派的商务礼仪。写信人先是表达了对冒昧打扰的歉意,然后说明了自己与那幅残绣的渊源——他是云锦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,那幅绣品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,对他来说意义非凡。他希望顾安安能够不计前嫌,出手相助,修复那幅残绣。至于修复费用,任凭顾安安开价,绝不还价。信的末尾,他写道:
“若顾女士愿意施以援手,赵某愿亲自登门致谢,并当面说明这幅绣品的来历。其中或有诸多误会,赵某愿一一澄清。”
第二张纸是一张放大的局部细节照片。照片拍摄的是那幅残绣上残存的一小块完整图案——大约巴掌大小,绣的是一枝梅花的枝干,枝干上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,花瓣的层次分明,色彩的过渡柔和而精准。即使在照片上,也能看出那种精湛的针法和深厚的功力。
但让顾安安目光凝住的,不是那枝梅花的精美,而是枝干上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——在枝干的转弯处,有一小段丝线的颜色微微偏了一度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察觉不出来。但那一点偏差,在顾安安眼中,却像是一道闪电,照亮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她放下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星遥察觉到母亲的异样,开口问道。
顾安安没有回答。她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落款处的名字——赵秉文。然后她放下信,说了一句:“我认识这个人。”
星遥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云锦集团的董事长?”
“不是现在认识的。”
顾安安说,声音有些复杂,“是四十年前认识的。那时候他不叫赵秉文,他叫赵志强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他是阿秀的未婚夫。”
星遥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阿秀的未婚夫——那个偷走外婆绣品的女人的未婚夫——现在是云锦集团的董事长,而那幅被火烧毁的绣品,正是出自阿秀之手。这一切之间的联系,正在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,逐渐浮出水面。
“阿秀失踪后,赵志强来找过你外婆。”
顾安安继续说,目光望向远处,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,“他跪在你外婆面前,哭着说他对不起她,说他没能看好阿秀,说他一定会把阿秀找回来,把那幅绣品追回来。你外婆原谅了他,还安慰他说,这不是他的错。”
“后来呢?他找到阿秀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安安摇了摇头,“那次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。有人说他去了南方,有人说他下了海,具体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没想到四十年后,他以这种方式出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