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过后第三天,一个陌生人敲开了绣心居的门。
那天是个阴天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古镇上空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沉闷的气息,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春雨。星遥正在隔壁的画室里整理颜料,听到院门被人叩响的声音,起初并没有在意——绣心居时常有人来访,有的是慕名而来请教刺绣的,有的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,有的是顾安安的老朋友。她继续手中的活计,等着母亲去开门。
但叩门声持续了很久,却始终没有听到母亲开门的动静。星遥放下画笔,擦了擦手,走出画室,穿过两家共用的小院,来到绣心居的院子里。她看到母亲正站在桂花树下,手中握着一把修枝剪,保持着修剪枝条的姿势,却没有动作。她的目光落在院门上,表情平静,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星遥很少见到的警惕。
院门外,一个男人的身影透过门缝若隐若现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
星遥说了一声,走到院门前,拉开了门帘。
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。他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,戴一副金丝眼镜,气质儒雅而精干。他手中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皮鞋擦得一尘不染,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古镇烟火气格格不入的都市精英气息。他看到开门的是星遥,微微一愣,然后迅调整了表情,露出一抹得体而礼貌的微笑。
“你好,请问这里是顾安安顾老师的住处吗?”
“是的。”
星遥打量着来人,“请问您是?”
“我姓陈,陈景明。”
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上,“我是云锦集团的副总裁。专程从深圳过来,想拜访顾老师,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请她帮忙。”
星遥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一眼。名片设计简洁而考究,烫金的字体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。云锦集团——她在财经新闻上看到过这个名字,是一家以纺织和文化遗产投资为主业的上市公司,近几年在业内颇有声望。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副总,然后将名片收进口袋,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
“请进。”
陈副总走进院子,目光快扫视了一圈——桂花树、枇杷树、墙角那丛刚冒出嫩芽的蔷薇、青石板地面上残留的昨夜雨痕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桂花树下的顾安安身上,停住了。
顾安安依然握着那把修枝剪,没有放下,也没有迎上来。她就那样站在树下,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,目光平静而审慎,像是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物件。
“顾老师,您好。”
陈副总走上前几步,在距离顾安安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微微欠身,“冒昧来访,实在打扰。我是云锦集团的陈景明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顾安安开口,声音平淡,“云锦集团,听说过。”
陈副总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自然:“顾老师听说过我们集团,那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“不用说这些客套话。”
顾安安放下修枝剪,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,坐了下来,“有什么事,直说吧。”
陈副总点了点头,在顾安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他打开公文包,从里面取出一个平板电脑,开机,调出一张照片,然后将平板电脑放在石桌上,推到顾安安面前。
“我们有一件绣品,想请顾老师帮忙修复。”
顾安安低头看向屏幕。
星遥也凑了过去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那是一幅残破的绣品。确切地说,是一件被火烧过的绣品。照片拍摄得很专业,光线均匀,细节清晰,将绣品的每一处损伤都忠实地记录了下来。那是一幅大约一米见方的绣绢,原本应该是乳白色的底绢,但岁月的侵蚀已经将它染成了泛黄的旧色。绣绢的中央偏左的位置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焦洞,边缘的丝线被烧得卷曲焦黑,像是一朵绽开的黑色花朵。焦洞周围蔓延出无数细密的裂纹,像是干旱土地上龟裂的纹路,向四面八方延伸,将原本完整的画面撕裂成无数碎片。
焦洞的边缘,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残存的图案——像是某种花卉的枝叶,线条纤细而流畅,带着一种典型的清代宫廷绣品的风格。但大部分图案已经被火焰吞噬,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,像是在废墟中幸存下来的遗迹,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灾难的惨烈。
更让人心惊的是,那幅绣品的年代看起来非常久远。即使隔着屏幕,也能看出那种只有漫长岁月才能赋予的沧桑感——绢帛已经脆,边缘磨损严重,丝线的光泽早已褪去,只剩下一种黯淡而温润的质感。而那火烧的痕迹,似乎是最近才造成的——焦黑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炭化质感,和周围那种古老的陈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像是一道崭新的伤疤,刻在了一件古老的文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