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那天,苏州终于有了一丝凉意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降温,而是一种微妙的变化——清晨推开窗户的时候,那股扑面而来的空气不再是滚烫的,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。阳光依然明亮,但不再像大暑时节那样毒辣,多了一种温和的质感。知了的叫声也似乎没有前几天那么声嘶力竭了,有了一种即将谢幕的疲惫感。
星遥站在画室窗前,感受着那一丝久违的凉意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舒畅。她热爱夏天,但苏州的夏天实在是太长了、太热了,到了立秋的时候,她总是会像一个等待已久的人,迫不及待地迎接秋天的到来。
她重新拿起了画笔。高温假结束了,画室的温度降到了可以正常工作的水平,她开始构思一幅新的作品。这一次,她想画的是那幅《群仙祝寿图》——不是简单地复制它,而是用自己的方式,去诠释和回应那幅作品带给她的感受和启。她打算用一种半抽象的技法,将那幅画中的某些元素提取出来,和现代艺术的表达方式结合在一起,创造出一幅既有传统韵味又有当代气息的作品。
沈砚对她的这个想法表示了极大的支持。“你这是在和我的母亲对话。”
他说,语气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幽默感,“用你的画笔,和她的绣针对话。”
立秋那天下午,星遥和沈砚一起去了苏州博物馆,正式办理了《群仙祝寿图》的捐赠手续。接待他们的是博物馆的馆长和一位专门负责织绣类藏品的研究员。手续并不复杂,但每一步都充满了仪式感——签署捐赠协议、移交作品、颁捐赠证书。当星遥看到沈砚在捐赠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她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告别。
签完字后,馆长握着沈砚的手,郑重地说了一句:“感谢您对苏州博物馆的信任和支持。这幅作品,我们会用最专业的方式去保存和展示,让它成为苏州文化的一张名片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但星遥注意到,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。
走出博物馆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立秋的夕阳比夏天的时候更低了一些,光线也更加柔和,将整座古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两个人沿着博物馆门前的石板路慢慢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星遥侧过头,看了一眼沈砚的侧脸——他的表情平静,但目光中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类似于释然的情绪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她问。
沈砚想了想,然后说:“像是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。有点轻松,也有点空落落的。”
“空落落的?”
“嗯。”
沈砚说,“那幅画在我身边待了两个月,虽然时间不长,但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去看它一眼。现在它不在了,感觉像是少了一个老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我知道它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。这就够了。”
星遥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,在立秋的夕阳下,在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旁。
立秋过后,日子一天天地凉快下来。补天绣基金会的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——教材的出版进入了最后的校稿阶段,批学员的招募工作也即将启动。顾安安的教材定稿后,沈砚请了一位专业的摄影师,将教材中的所有示范作品都拍摄成了高清图片,作为教材的插图。他还邀请了几位在非遗保护领域有影响力的专家,为教材撰写了推荐序言。
那幅《群仙祝寿图》在苏州博物馆完成了入库登记后,被安排在了博物馆的织绣艺术展厅中,作为常设展品向公众开放。开箱布展那天,星遥和沈砚都去了。他们站在展厅里,看着工作人员将那幅画小心地悬挂在展柜中,在专业的灯光下,那些丝线的光泽和色彩的层次比完美地呈现出来,比在任何其他地方看到的都要更加生动和震撼。
正式对外开放的那天,展厅里来了不少人。有专程赶来的学者和收藏家,有附近的居民,也有偶然路过被吸引进来的游客。他们站在那幅画前,仰着头,仔细地看着那些精美的细节,出赞叹和感慨。有些人拿出手机拍照,有些人掏出笔记本记录,有些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沈砚站在展厅的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在他母亲的作品前驻足、凝视、赞叹。他的表情平静,但星遥注意到,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“你妈妈会很高兴的。”
星遥轻声对他说。
沈砚转过头,看着她。展厅的灯光在他的眼中映出两点明亮的光,他的目光清澈而温暖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