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去广州的那几天,星遥的生活变得安静了许多。
那种安静不是寂寞,而是一种空旷感——像是房间里少了一件家具,你知道它在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,但它不在了,你就会注意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,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看一眼。她每天依然去画室工作,依然按时吃饭、睡觉,但少了那个在傍晚时分推门而入的身影,少了那句“今天忙完了,过来做做吗”
的消息,日子就像是少了一味调料,虽然还能吃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沈砚每天都会给她消息,有时候是文字,有时候是语音,有时候是一张照片。他去了广州的老城区,找到了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——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子,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开着各种小店,卖肠粉的、卖糖水的、卖烧腊的,烟火气十足。他拍了一张巷口的照片给星遥,附了一段文字:“我母亲在广州的最后几年,就住在这条巷子里。房东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她还记得我母亲,说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,不怎么出门,但偶尔会在阳台上绣花。”
星遥看着那张照片,想象着沈云锦晚年在这条巷子里的生活——一个从苏州远嫁到广州的女人,离开了故乡,离开了她熟悉的绣架和丝线,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,安静地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。她不知道沈云锦在那些年里是否感到过孤独和思念,是否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想起苏州的河水和桂花香,想起那些她曾经绣过的花鸟和山水。
沈砚还找到了母亲生前的一位老朋友——一位同样从苏州迁居广州的老绣娘。那位老绣娘已经八十多岁了,眼睛不太好,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绣针了。但她还记得沈云锦,记得她们在苏州时一起参加刺绣比赛的情景,记得沈云锦那双灵巧的手和那些精美的作品。
“她跟我说,我母亲年轻的时候,是苏州城里最有天赋的绣娘之一。”
沈砚在电话里对星遥说,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她说我母亲绣的那幅《群仙祝寿图》,当年在苏州引起过不小的轰动。很多人都说,那是那一代人中最出色的缂丝作品之一。”
“那她知不知道那幅画后来的下落?”
星遥问。
“她也不太清楚。”
沈砚说,“她说我母亲离开苏州的时候,把那幅画托付给了一个朋友保管。但她不知道那个朋友是谁,也不知道那幅画后来去了哪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沈砚继续说:“但我至少确认了一件事——那幅画确实存在过,而且确实是我母亲的作品。不是传说,不是虚构。它真实地存在过。”
星遥握着手机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那它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。我们一定能找到它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但多了一种笃定,“一定能找到。”
沈砚在广州待了五天,然后返回了苏州。他回来的那天傍晚,星遥去火车站接他。初夏的夕阳将站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,沈砚背着那个简单的双肩包,从出站口走出来,看到星遥站在栏杆外等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他去广州之前的笑容不太一样。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像是那些被他找到的碎片,正在他心中慢慢地拼合成一幅更完整的画面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说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星遥说,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初夏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温热和湿润,但已经不让人觉得闷了。星遥侧过头,看了一眼沈砚的侧脸——他瘦了一点,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,目光中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类似于安定的东西。
“这次去广州,收获大吗?”
她问。
“比预想的大。”
沈砚说,“虽然没有找到那幅画的具体下落,但我找到了很多关于我母亲的记忆。那些记忆,比一幅画更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,我对我母亲的了解太少。她离开的时候我还太小,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。但这次去广州,见了那些人识她的人,听了他们讲的那些关于她的故事,我觉得——她在我心中的形象,变得立体了。”
星遥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。路过周伯的面馆时,周伯正在门口乘凉,看到他们,招手打了个招呼:“沈砚回来了?晚上来吃面,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浇头。”
“好嘞,周伯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
两个人继续向前走。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,天边的余晖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紫,又从玫瑰紫渐渐变成了深蓝。古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倒映在河面上,随着微波轻轻荡漾,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。
星遥推开院门,走进他们的小院子。枇杷树上的果实比沈砚走的时候更黄了一些,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墙角的那丛蔷薇也开了,粉色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散出一种清甜的香气。一切都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,但又仿佛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——像是那些植物也知道,这个家的男主人回来了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星遥说。
沈砚站在院子中央,环顾了一圈这个他离开了五天的院子,然后转过头,看着星遥。暮色中他的脸庞半明半暗,但他的目光很亮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