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过后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。但星遥的心里是暖的。
那种暖意,不是来自于空调或暖气,而是来自于一种内在的、持续的温度——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,火光虽不炽烈,却稳定地燃烧着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和阴霾。她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到来——期待清晨推开窗户时涌入的冷空气,期待去画室路上的那碗头汤面,期待傍晚时分沈砚来的那条“今天忙完了,过来坐坐吗”
的消息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会因为一个人而对日常生活产生如此强烈的期待感。在法国的时候,她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散步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喜怒哀乐。她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方式——自由、独立、不受羁绊。但现在她现,那种自由和独立的背后,隐藏着一种她从未正视过的孤独。而沈砚的出现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她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门。
婚期定在了明年春天。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繁琐的筹备,两家人都同意简单操办——在绣心居的院子里办几桌酒席,请一些亲近的亲友,吃一顿饭,喝几杯酒,就算礼成了。星遥和沈砚都不想搞得太复杂,他们觉得,婚姻的本质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,而不是一场表演给别人看的秀。
但有一件事,星遥坚持要自己做——她要亲手绣一幅作品,作为送给沈砚的结婚礼物。
这个想法是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忽然冒出来的。她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想着婚礼的事,忽然想到,沈砚送过她很多东西——那盏兔子灯,那幅梅花图,那本关于他母亲的书——而她似乎从来没有送过他一件真正用心制作的礼物。她想过买一件贵重的东西,但觉得那太俗气;想过画一幅画送给他,但她平时画的画已经送过他不少了,缺乏新意。想来想去,她想到了刺绣。
她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学过刺绣。小时候母亲教过她一些基本功,她会穿针引线,会绣最简单的平针和回针,但也仅限于此。她从来没有像母亲那样,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去磨练这门技艺。但这一次,她想认真学,认真绣,绣出一幅真正拿得出手的作品。
第二天,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。顾安安听完后,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想绣什么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星遥坦诚地说,“但我想绣一幅真正好的作品。不是随便绣绣的那种。”
顾安安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种星遥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、类似于审视的神情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如果你想认真学,我可以教你。”
星遥愣了一下。她知道母亲已经很多年不收学生了——自从退休后,她就不再正式教授刺绣技艺,偶尔指点一下补心斋的小杨,也只是针对具体的技术问题,从不系统性地教学。她没有想到母亲会主动提出教她。
“妈,你真的愿意教我?”
她问。
“你是我女儿。”
顾安安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,“我不教你,谁教你?”
从那天开始,星遥每周抽出三个下午,去绣心居跟母亲学刺绣。
顾安安的教学方法和星遥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她没有让星遥从最基本的针法开始练起,也没有给她布置大量的练习作业。她只是让星遥坐在她旁边,看她绣花,一边绣一边讲解——这一针为什么要从这里下,那一针为什么要用这种颜色的线,这个转角处要怎么处理才能让线条看起来流畅自然。她讲得很细,但从不催促星遥动手实践,只是让她看,让她听,让她感受。
“学刺绣,第一步不是动手,是动眼。”
顾安安说,“你要先学会看,看懂别人是怎么绣的,看懂好的绣品好在哪里,然后才能谈得上自己动手。”
星遥听从了母亲的建议,耐下心来,坐在她旁边,一帧一帧地看,一句一句地听。她现,当她真正静下心来去观察的时候,那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,开始一一呈现在她眼前——母亲下针时的角度和力度,丝线在穿过绸缎时出的细微声响,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并置时产生的微妙视觉效果。那些细节,单独看似乎微不足道,但组合在一起,就构成了那种她从小就熟悉、却从未真正理解的、属于母亲的神奇技艺。
看了大约两周之后,顾安安终于让她动手了。她给星遥准备了一块绷好的白色绸缎,一枚绣针,几种颜色的丝线,让她试着绣一朵简单的梅花。
星遥接过绣针的时候,手有些抖。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绣针了,那种纤细的金属触感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穿好丝线,在绸缎上落下了第一针。
第一针歪了。第二针也歪了。第三针稍微好了一些,但和她想象中的效果依然相去甚远。她绣了大约半个小时,绣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、勉强能看出是梅花的图案,然后放下绣针,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扭,我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?”
顾安安拿起她绣的那朵梅花,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,说了一句让星遥意外的话:“你外婆第一次绣梅花的时候,绣得比你还难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