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座那天,星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。
苏州博物馆的报告厅在新建的西翼,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设计的园林景观,白墙黛瓦,假山流水,几丛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深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亮。她环顾四周,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,听众大多是中年人,也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,零星地散落在座位之间,各自安静地等待着讲座的开始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,一场普通的讲座,和一个普通的朋友一起度过。但当沈砚出现在报告厅门口的时候,她还是注意到了他——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,背着一个帆布包,在门口扫视了一圈,看到她的位置后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。
“来多久了?”
他问。
“刚到一会儿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放在面前的桌上。星遥瞥了一眼那个笔记本——封面上有一些磨损的痕迹,边角卷起,显然用了很久。她想起母亲修复的那幅梅花图,想起沈砚带来的那个旧木箱,想起那些泛黄的笔记本。他似乎有收集旧物的习惯,也似乎对一切带有时间痕迹的东西有着天然的亲近感。
讲座的主讲人是苏州本地一位研究民间刺绣的学者,姓吴,头花白,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,但内容扎实而丰富。他从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刺绣产业讲起,讲到民间绣娘的传承体系和生存状态,讲到那些没有留下姓名却创造了无数精美作品的无名手艺人,讲到这门技艺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衰落和挣扎。
星遥听得很认真。她从小看着母亲绣花长大,对刺绣并不陌生,但那些关于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的讲述,还是让她对这门技艺有了更深的理解。她想起母亲坐在绣架前的背影,想起那些在她手中诞生的精美绣品,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关于外婆和沈云锦的往事。那些她曾经以为只是个人家族记忆的东西,原来也是这个城市、这个行业、这个时代的一部分。
讲座结束后,有一个简短的交流环节。几位听众提了问题,吴教授一一作答。星遥本来没有打算提问,但当她听到吴教授提到“补天绣”
这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起来。
“补天绣是一种失传的针法,据说由两位苏州绣娘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共同创制。”
吴教授推了推老花镜,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,“但由于种种原因,这套针法没有流传下来。我们只能在少数几位老绣娘的回忆录中找到一些零星的记载,完整的技法已经无从考证了。”
星遥的心跳加了一拍。她转头看了一眼沈砚,他的表情平静,目光落在讲台上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她收回目光,沉默了片刻,然后举起手。
吴教授注意到了她:“这位小姐,请提问。”
“吴教授,我想请教一下。”
星遥站起来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“关于补天绣,您提到的‘少数几位老绣娘的回忆录’,具体是指哪些资料?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些资料,将补天绣的技法重新整理和复原?”
吴教授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:“这是个很好的问题。目前已知的资料来源主要有两份:一份是苏州工艺美术研究所存档的一份技术报告,但内容非常简略;另一份是一位老绣娘的个人笔记,但这份笔记目前下落不明,据说在收藏市场上流转过几次,后来就不知所踪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如果这两份资料能够合璧,再加上当代优秀绣娘的实践验证,补天绣的复原是完全有可能的。”
星遥坐下来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沈砚交给母亲的那个木箱,想起那些泛黄的笔记本,想起母亲在灯下翻阅那些笔记时的专注神情。那些笔记,会不会就是吴教授所说的那份“下落不明”
的个人笔记?她不确定,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——那些笔记的价值,可能远远出了她最初的想象。
讲座散场后,星遥和沈砚并肩走出报告厅。午后的阳光洒在博物馆的庭院里,将白墙黛瓦和假山流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。两个人在庭院中慢慢走着,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“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,”
沈砚忽然开口,“关于补天绣的复原,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