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展的第三天,星遥注意到了一位特殊的观众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人,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,背着一个帆布包。他站在展厅角落里那幅《传承》前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起初星遥并没有太在意——来看画展的人很多,每个人都会在某些作品前驻足,这很正常。但这个人的姿态有些特别,他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浏览,而是真正地沉浸在那幅画里,像是在阅读一本厚重的书。
她注意到他之后,便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几眼。他在那幅画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,然后才缓缓移步,去看其他的作品。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幅画都会停下来认真端详,有时候会凑近看细节,有时候又会退远看整体。他不拍照,不做笔记,只是安静地看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星遥没有上前打扰他。她只是远远地观察着,心中对这个安静的观众产生了一丝好奇。
他在展厅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,直到闭馆前才离开。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的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悄然离去,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。
闭馆后,星遥走到门口的留言簿前,翻到他写的那一页。字迹清秀而有力,像是练过硬笔书法的,只有一行字:
“你的画里有风的声音。——句号。”
她看着那个落款,愣了一下。句号——她想起回国那天晚上,在她那条关于新画室的朋友圈下面,也出现过这个昵称。头像是一片空白,主页没有任何动态,像是一个隐藏在数字世界深处的幽灵。
她盯着那个留言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合上留言簿,没有多想。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,也许是一个低调的艺术爱好者,也许是她某个她不认识的同学或朋友。她把这些猜测放在一边,收拾好东西,关灯,锁门,离开了美术馆。
画展的第五天,他又来了。
这一次,星遥注意到了他进门的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左右,和上次差不多。他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,背着那个帆布包,安静地走进展厅,开始一幅一幅地看画。他依然看得很仔细,依然在那幅《传承》前停留了最长的时间。
星遥决定上前打个招呼。
她走到他旁边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:“你好,我看你两次来看展了,是特别喜欢这幅画吗?”
他转过头来,星遥这才看清了他的正面——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眉骨很高,眼睛很亮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。不算传统意义上的英俊,但有一种让人印象深刻的气质,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人物。他的表情平静而温和,没有那种被搭讪时的意外或局促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:“是的。这幅画很有力量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沉稳的质感。星遥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会自然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,不闪躲,也不逼迫,恰到好处。
“谢谢。”
星遥说,“这幅画是我去年冬天在巴黎画的,画了一个多月。”
“你在巴黎学的油画?”
他问。
“对,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,目光又回到了那幅画上:“你用的是多层罩染法?”
星遥愣了一下。多层罩染法是欧洲古典油画的一种技法,需要在底层颜料干透后一层一层地罩染透明或半透明的颜色,以达到丰富的色彩层次和深邃的光影效果。这种技法在现代油画中已经不太常见了,因为费时费力,而且需要极高的控制力。他能够一眼看出她使用了这种技法,说明他对油画绝不是泛泛的了解。
“是的。”
她说,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,“你也是学画的?”
“不是。”
他说,“我只是喜欢看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没有任何炫耀或谦虚的成分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星遥隐隐觉得,这个人对绘画的了解,绝不仅仅是“喜欢看画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