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故宫屋檐下的雨水,一滴一滴地滑落,悄无声息地汇入时间的河流。
转眼间,顾安安在北京已经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。
两年里,她参与了多项重要的文物修复项目——那批乾隆时期的缂丝屏风在她的手中恢复了昔日的华彩,一件破损严重的明代刺绣佛经被她用“天衣无缝”
的技法完整修复,还有一件清代皇后礼服上的复杂刺绣纹样,在她的精心修复下重现了当年的精致与辉煌。她的名字在文物保护圈子里越来越为人所知,甚至有国外的博物馆发来邀请,希望她能前往交流讲学。
但她始终没有离开故宫。她喜欢这里,喜欢这座古老的宫殿群中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,喜欢那些沉默地躺在库房里的文物,喜欢每天早晨穿过东华门时,看到阳光洒在红墙黄瓦上的那一刻。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和时间对话——那些数百年前的无名工匠和绣娘们,通过她们留下的作品,向她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。而她,则用手中的针线,让那些故事得以继续流传下去。
孟师傅在她入职一年后正式退休了。退休那天,他把自己的工作台钥匙交到顾安安手中,拍着她的手背说了四个字:“别丢了手艺。”
顾安安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但她知道,这是她对自己、对孟师傅、对那些沉默的文物许下的承诺。
陆鸣蝉的大学时光也过得充实而精彩。他的专业课成绩名列前茅,大二时就跟随导师参与了一项重要的考古发掘项目,在陕西的一座汉代墓葬中发现了一批保存相对完好的纺织品残片。他兴奋地给顾安安打电话,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小时那些残片的纹理、染料成分和织造工艺,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狂热。
顾安安听着他兴奋的声音,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——那个第一次翻开外婆针谱的少女,也是这样满怀热情和好奇,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那个未知的世界。
“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”
她问他。
“我想做纺织品考古。”
陆鸣蝉毫不犹豫地回答,“把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挖出来,研究清楚它们是怎么做的、用什么材料做的、从哪里来的。然后把它们修复好,让它们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自信。顾安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嘴角带着一抹欣慰的笑容。
他长大了。
他真的长大了。
除了工作和学业,两个人也在逐渐搭建起属于他们的生活。
周末的时候,陆鸣蝉会从学校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来找顾安安。他们一起去逛北京的胡同和公园,去潘家园淘旧货,去国家博物馆看展览,去南锣鼓巷吃那些顾安安叫不出名字的小吃。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待在顾安安那间小小的宿舍里,她绣花,他看书,偶尔聊几句天,安静而默契。
顾安安的厨艺在这两年里有了长足的进步。她学会了做北方菜——京酱肉丝、醋溜白菜、炸酱面,虽然还谈不上地道,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。陆鸣蝉每次来都会点菜,点的永远是那几样——红烧肉、番茄炒蛋、紫菜蛋花汤。他说这是他吃不腻的“老三样”
。
顾安安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这三道菜。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来补心斋时,她给他做的第一顿饭。
他没有说,她也没有问。但他们都记得。
深秋的一个周末,两个人坐在故宫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里,窗外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不时有几片随风飘落,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一下,然后滑落下去。
陆鸣蝉忽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,说了一句让顾安安意外的话:“我想回一趟临水。”
顾安安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:“怎么突然想回去了?”
“不是突然。”
陆鸣蝉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,目光有些悠远,“我想去给我妈扫个墓。考上大学的时候没去,现在稳定下来了,该去告诉她一声。”
顾安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陆鸣蝉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和感激。
“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补心斋。”
顾安安笑了笑,语气轻松,“不知道王婶把我的店打理成什么样了,别给我养死了几盆花。”
陆鸣蝉也笑了,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:“那说好了,一起回去。”
“嗯,一起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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