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不急,但密。档案楼的屋顶漏了三年,没人修。沈霁梧踩着水渍往里走,鞋底粘着泥,是早上从后门进来的那条小路,泥里还混着半片枯槐叶。
他没带伞。也没开灯。
手电筒是旧的,电池快耗尽了,光晕发黄,照在墙角的灰尘上,像一层没扫干净的灰烬。他蹲下,手指摸到地板缝里的一道裂痕——不是自然开裂,是被人撬过,边缘有铁器刮出的细纹。
他用指甲抠了两下,木板松了。下面是个铁盒,锈得厉害,但没被水泡烂。盒盖上有个小锁,早断了,只剩个铜环,歪着挂在盒沿。
他没急着打开。
先点了根烟。烟是陆知遥给的,薄荷味,包装上印着“云山福利院2008”
。他记得那天,陆知遥蹲在台阶上,把烟盒塞进他外套口袋,说:“你抽这个,别抽他们给的。”
他没抽过。一直没抽。
现在抽了。第一口呛得他咳嗽,咳得弯了腰,手电筒掉在地上,光斜着照进铁盒里。
盒里只有一封信。
信纸泛黄,折了四道,边角卷得像被反复揉过又展开。字是手写的,墨水淡了,有些地方晕开,像被水打湿过,又晾干。
“霁梧,你签的不是遗嘱,是诅咒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烟灰掉在膝盖上,他也没掸。
“你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名声,终将压垮你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。纸上有泪痕,不是水渍,是干透的,边缘发硬,像被指甲反复抠过。他用指腹蹭了蹭,指甲缝里沾了点纸屑。
第三页,字迹更乱,像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我本想让你成为救世主,却让你成了刽子手。”
他没再往下看。手指停在纸页边缘,轻轻一掀。
夹层里,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卷了,有折痕。画面里是个孩子,蹲在福利院的墙角,穿一件太大了的旧外套,头发乱,脚上没鞋。手里攥着一颗糖,糖纸是红的,被捏得皱巴巴。
孩子身后,站着个少年,穿着白大褂,袖口卷到手肘,手里还捏着一支笔。他低着头,看那孩子,眼神不像十七岁的人该有的。没有怜悯,没有怜惜,也没有疏离。
是安静。
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沈霁梧的手指停在照片上,没动。
他记得这张照片。他记得那天。
2007年3月14日,云山福利院,最后一批孩子要被转走。院长说,资金断了,没人认领的,只能送进州立收容所。他那天没进办公室,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陆知遥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那颗糖,没吃。
他记得自己走过去,蹲下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没抬头,只把糖纸剥开一点,露出一点糖心,说:“陆小遥。”
他没说“我叫沈霁梧”
。他没说“我会带你走”
。他只是把那支笔,轻轻放在孩子脚边。
笔是钢笔,墨水快干了,笔帽上还沾着一点红。
他后来才知道,那支笔,是院长的。他偷的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