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船靠岸时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码头上挂着几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晕在海雾里晕开,朦朦胧胧的,照出留守工人瘦得脱形的影子。他们看到货船,眼睛一下子亮了,连跑带颠地冲过来,系缆绳、搭舷梯,动作比柳飘飘他们离开时熟练了不止一点,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,显然这几天没少忙活。
柳飘飘率先跳下船,脚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身子晃了晃才站稳——在海上飘了这么久,早就习惯了船身的摇晃,踩在硬实的地面上,反倒有些不适应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港口的咸腥气混着淡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,算不上好闻,却比船上那股混杂着呕吐物、汗味的酸臭味强了十万八千里,至少透着一股“踏实”
的味道。
“都下来吧,别磨蹭!”
柳飘飘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,语气干脆,却没了往日的凌厉,“先找地方安顿,天大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那些被接回来的幸存者,陆陆续续地顺着舷梯下来,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,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,一个个东张西望,眼神里满是茫然。这里是他们以后要活下去的地方,陌生的码头、陌生的海风、陌生的气味,没有熟悉的山洞,没有熟悉的故土,有人攥着包袱的手紧了又紧,满脸忐忑;有人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,盼着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;还有人频频回头,望着货船远去的方向,眼底泛着红——故土早已被海水隔断,往后,再无归途。
艾萨克快步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那本破旧的笔记本,眉头微微皱着,语气有些急切:“霸王花女士,这些人今晚住哪儿啊?码头就这么几间屋子,人太多,怕是挤不下。”
柳飘飘抬眼扫了一眼码头边那几排破旧的铁皮屋,指了指方向:“先挤一挤,能凑活一晚是一晚。铺盖不够,就去旁边的集装箱里翻,里面有以前留下的旧被子、旧毯子,脏点总比冻着强。货船上还有存粮,先煮点热的垫垫肚子,别让大家饿着。”
她话音刚落,就立刻安排人动手生火做饭。简易的灶台支在码头角落,铁锅架起来,干鱼提前泡软,切成小块,再加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菜干,添上海水煮开,一股淡淡的鲜香慢慢散开。汤的味道实在一般,鱼干咸,菜干没什么滋味,但胜在热乎,在这微凉的海夜里,一碗热汤,就能驱散大半的疲惫和不安。
那些幸存者们,端着粗瓷碗,蹲在码头的水泥地上,吸溜吸溜地喝着汤。有人喝着喝着,眼泪就无声地掉了下来,砸进碗里,混着汤一起喝下去,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哽咽——他们想起了家乡,想起了留在故土的亲人,想起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,委屈和心酸,在这一刻彻底爆。
柳飘飘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转身,又往锅里添了些菜干。她知道,这些人需要时间适应,需要时间放下过去,再多的安慰,都不如一碗热汤、一个安稳的住处来得实在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柳飘飘就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码头中央。海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天光洒下来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神色各异,有迷茫,有期待,还有几分不安。
艾萨克拿着笔记本,站在人群面前,一边翻译,一边大声说道:“大家安静一下,我跟大家说清楚,这里是港口基地,咱们主要做的就是海鲜干货——鱼干、虾干、蟹干、章鱼干、鱿鱼干,晒好了之后,往内陆的主基地送。主基地那边人多,种的地还没收获,现在全靠咱们这边的海产撑着,能不能活下去,全看咱们能不能把干货做好!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两个方向,语气放缓了些:“有谁对做干货感兴趣,愿意留下来的,就站到这边;要是不感兴趣,不想做海鲜的,就跟霸王花女士回主基地。主基地那边活多,种地、搭大棚、盖房子、修机器,什么活都有,只要肯出力,就有饭吃,自己选,绝不勉强大家。”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,有人凑在一起商量,有人皱着眉头沉思,还有几个胆子大的,举起手,叽叽喳喳地问了几句,语气里满是忐忑。
艾萨克一一翻译给柳飘飘听,然后又把柳飘飘的话翻译给众人。最关心的问题,还是“有没有工资”
——以前在老家,打工还能挣点钱,现在到了这末世,不知道能不能有收入。
柳飘飘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语气实在,没有半点敷衍:“别想什么工资了,现在这世道,钱就是废纸一张,不能吃不能喝,顶个屁用!”
她扫了一眼众人,语气放缓了些,却依旧干脆:“我能保证的是,管吃管住,顿顿能让你们吃饱;生病了,有药治;老了,动不了了,有人管;就算死了,也能找块地方埋了,不用曝尸荒野。这条件,在末世里,已经是顶好的了,不想留的,现在就可以走,没人拦着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安静了下来,没人再问工资的事。他们心里都清楚,柳飘飘说的是实话,末世里,能活下去,能有一口饱饭吃,就已经是奢望了,还谈什么工资。
很快,大家就做出了选择。有人站到了港口这边,大多是以前在老家就靠打鱼为生的,对海鲜熟悉,也愿意留下来做干货;有人站到了主基地那边,想试试种地、盖房子,换一种活法。
人群中,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孩子,犹豫了很久,最终站到了主基地那边。她的男人,迟疑了一下,站到了港口这边——他以前是渔民,做干货熟练,想多挣点“口粮”
,让老婆孩子过得好一点。两口子对视了一眼,女人先开了口,声音轻轻的:“我去主基地种地,你在这里好好干,照顾好自己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眼眶有点红,伸手摸了摸女人的头,又揉了揉孩子的脸蛋:“放心,我会好好干,等我这边稳定了,就去看你们。”
女人没再说话,转身走到了主基地的队伍里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男人,眼底满是不舍。
这样的场景,还有好几处——有人夫妻分离,有人父子各选一方,不是不爱,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,为了能给彼此一个安稳的未来。柳飘飘看着这一切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等着,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