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个人里,有单为了季逢良出气儿来的,也有想着一石二鸟,捞些钱财来的,先时说定的是九出十三归的利成,不出多本,总来又无多少,当赚几个钱花,又能教封大相公吃个暗亏。
可其中那个上官飞荣却是个油滑的,比其他几个愣头青可不一般,背着几人又拉拢了允州底头各处地头蛇来。
那些人是有理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儿的,一合计,左右不管真假,只看着有封大相公和贾通判在,自己有利头就可,便纷纷入了资,五十八万两本银里,有五十五万两都是他们集的。
那上官飞荣又寻李坤压了印,李坤与季逢良等人不同,那是个见钱眼开的市井赖皮,有多少都敢吃的。
待季逢良等人知晓,那上官飞荣已定下了八出十四归的利成,又不知从哪儿寻来那许多人手,将分铺都开了出去。
利银却一分不少地分到几个人手里的。
这下季逢良几人才晓得慌了,季逢良不敢告与贾通判,与上官飞荣周旋许久,要逼着他收手。
上官飞荣哪里肯,笑道:
“计是大家使的,势是一道借的,那契劵也是一同摁了印子,如今咱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蚱蜢,你们想先跑,也要看看我点不点头。”
几人才知自己是被这上官飞荣给哄骗了,只道那契劵落在上官飞荣手中,不敢轻举妄动。
不料那李坤市井里头混惯了,竟然想出狸猫换太子这一出,将那契劵作了份假的,灌醉了上官飞荣,取了那份真契劵,塞在外甥女儿四姐儿的铃铛里头,递给亲妹子四姨娘。
没成想四姨娘晚来一步,却教五姐儿半路截胡,瞧着那铃铛精致,向她姐姐讨了去。
上官飞荣既恼又怒,却不得不同李坤让步,总归李坤要的是银两,他不同。
他便许了将自己的利成都与了李坤,才教李坤与他合手,进五姐儿的院子,欲将契劵拿回来。
只是教谭霜搅了一手,硬生生将那契劵送到了封大相公手中。
如今事发,封大相公一气儿将除却四姨娘的其余五人全押进了大牢,贾通判才知晓自个儿那外侄竟作下这等大事。
且不谈科考,此脏银数目之巨,没将封大相公拉下水,便是假借官府名头谋私,一个流放三千里是少不了了。
更不用说底下那六百余人,有不少是地方望族,银资全教封大相公收进了手里,连外头放的贷银,借据都在封大相公手里头,那些人怎地能放得过他。
贾通判管教不慎,教外侄在自己手头出了事,如今一面修书前往京中,一面自作补救,花了大手笔请动这几个中人来,为的是替自己在封大相公面前说几句软话。
贾通判一狠心一五一十地说完了前因后果,才忐忑地望向封大相公,不敢说话。
封大相公听完,才明白自己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少转,吓得酒都醒了。
缓过来后又陡然生起一股子怒意,指着贾通判鼻子大骂:
“你这早死的糙毛畜牲,我向来做事行的端做的正,你自个儿没脑子便罢了,我几时使过这等腌臜手段来害你,竟教你家那小畜牲用这等阴险手段来给我下套,若不是老子运道好,有天老爷保佑,岂不是教你家害得家毁人亡!”
说着说着,他一时怒红了眼睛,步子一迈,提起拳头揍在贾通判的脸上。
贾通判本就上了年纪,教他打得哎哟哎哟地叫,又不敢还手,边躲边喊道:
“封兄!封兄!这也是怪那上官飞荣心毒,我外侄也是教他哄骗了呀!”
封大相公骑在他身上,啐他一口:
“放你娘的屁!若不是那小畜生想着替你出气,哪里会教他哄,分明是自个儿持身不正,还怪外邪招他!”
骂得贾通判哑口无言,往桌底下爬了几下钻过去,勉强躲过封大相公的追打,才露出小半个头,手吊着桌面,连声道:
“封兄!如今之计,我纵然逃不过,你也不可全然不顾情面呀,我那外侄若是丢了性命,季尚书可放得过你?
你如今仕途正旺,背后又无甚可靠的,不若饶他一条性命,日后有甚求到他脸上,他好意思拒了你?有他保着,我再不贪这知州位子,待绩考过后,舍你其谁?”
封大相公两腿跨开站着,臂上袖口都捋上去,活像乡间粗野妇人似地,皱着眉看向贾通判。
贾通判见他冷着脸,不像还要继续动手的样子,从桌底下抬起半个身子,谄笑道:
“封兄,你好好思虑思虑,我知你不是那等子不知变通的愣头青,此事于你于我,都有好处,只是要快。”
封大相公面上咬牙切齿,实则脑子里已然翻江倒海,此事确不可拖延,若上头知道了,少不得要来查。
万一查到他头上,他也脱不得关系。
虽贾通判抛出的甜头教他意动,他却又不想这般顺着他,教他好过,干脆眼珠子一转,迟疑道:
“那这脏银……”
贾通判讪讪一笑,腼腆地道:
“封兄……这脏银当是得还下去啊,纵是那上官飞荣拉着人合资,可人家也并无甚错处呀……这平白无故失了银钱,哪能不气……又是咱允州的各处望族,
有道是‘强龙不压地头蛇’,是不关您的事,但这银子在您手里头,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呀……万一使的甚么赖皮手段,日后岂不是给咱们找麻烦么……”
封大相公冷哼一声,不说话。
贾通判自然晓得要教他吃进嘴里的再吐出来,他自然不爽快,咬咬牙,狠心道:
“只要封兄应下,多的没有,二十万的体己银子,我还是凑得出来的,绝不教封兄人财两空!”
封大相公终于舒坦了,他本也拿着这笔银子,既不敢入公库,也不敢进自个儿口袋里头,如今有贾通判贴补他,那是再好不过。
总不过五十多万两的银资都给了,少不得将那底下那些借出去的贷银利钱给免了,教百姓按着本银还回来即可。
又想着已是做到这份儿上,还得将从前因着这钱引铺子的高利还得卖儿卖女的人家,再贴补些回去,省得生民怨。
想着,不由满意地坐了回去,温声对贾通判道:
“贾大人如今舍下脸面,我自不是那等无情之人,且主犯又不是季小郎君,本也是与我开个顽笑,教那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了而已。”
贾通判看他那满面春风的模样,不由暗骂一声“直娘贼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