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炎知道,陈嫂的变化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她发现——这个世界没有抛弃她。有人给她送鸡汤,有人叫她一起摘蘑菇,有人给她剥鸡蛋。她是被人在乎的。
苏炎去陈嫂家吃饭的频率越来越高。陈嫂做的菜很简单,但每一道都用心。苏炎每次都吃得很干净,然后帮陈嫂洗碗、扫地、劈柴。陈嫂有时候会看着它干活,嘴角微微翘着,不说话。
“陈嫂,”
苏炎有一次问,“您想没想过再找一个?”
陈嫂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不想了。一个人挺好的。”
“不孤单吗?”
陈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前孤单。现在不孤单了。有你,有赵婶她们,有村里人。够了。”
苏炎点了点头。它没有追问。有些事,不需要答案。
又过了几天,王局长骑着他那头灰毛驴来了。
苏炎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听见巷子里传来驴叫声,探出头一看,王局长正从驴背上跳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
“苏记者,好消息!”
王局长走进院子,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,“老陈那边查到了那个人的全部信息。他叫山本,六十八岁,退休前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。他没有前科,没有犯罪记录。他就是一个普通人。那天下午,他失控了。然后他逃了三十多年。”
苏炎给王局长倒了一杯茶。“他现在呢?”
“拘留所里。他交代了所有细节,跟现场证据吻合。警方准备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他。”
王局长喝了一口茶,“老陈说,这个案子终于可以结案了。他追了三十多年,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苏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王局长,那个山本……他为什么现在才自首?”
王局长放下茶杯。“他说,他看了你的文章。他说他看到美穗女儿的照片,看到她说‘我不记得妈妈的脸了,只记得她的手很暖’,他就撑不住了。他说,他每天晚上都梦见美穗,梦见她站在他面前,问他‘为什么’。他说,他再也不想做梦了。”
苏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苏记者,你的文章起了作用。”
王局长拍了拍它的肩膀,“老陈让我转告你——谢谢你。”
苏炎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只是写了该写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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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局长在村里待了一下午。他去看了老村长,去看了杨先富,去看了泡桐树。苏炎陪着他,走在青石板路上。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,但气氛不尴尬。
傍晚的时候,王局长骑着毛驴走了。苏炎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它转身往回走。路过井台边的时候,赵婶正在收衣服。看见苏炎,她喊了一嗓子:“苏记者,晚上来我家吃!炖了鸡!”
“好!”
苏炎应了一声。
路过陈嫂家门口,陈嫂正坐在门槛上择菜。看见苏炎,她说:“苏记者,明天来吃。我包饺子。”
“好!”
苏炎又应了一声。
它回到老屋,坐在柿子树下。夕阳把整个院子镀成金色,柿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它变回麻雀,飞起来,落在老槐树上。它想去看一眼杨先富。
杨先富家的灯亮了。苏炎从窗缝钻进去,落在床头的柜子上。杨先富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。他已经能背出上面的每一个字了,但他还是每天看。
“小麻雀,你来了。”
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。
“我今天去给王师长扫墓了。村长骑三轮车带我去的。”
杨先富放下报纸,伸出手指碰了碰苏炎的羽毛,“我在他坟前跟他说,那个东洋市的案子破了。凶手自首了。他说,好事。”
苏炎又叫了两声。
杨先富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。“小麻雀,你说王师长在那边,是不是也能收到好消息?”
苏炎叫了三声。清脆的,短促的,像在说“能”
。
杨先富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慢慢睡着了。苏炎蹲在他的枕头边,听着他的呼吸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很慢,但很稳。
苏炎陪了他一会儿,然后飞走了。它飞过井台,飞过泡桐树,飞过整个村子。月亮升起来了,把大地照得银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