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发表后的第七天,苏炎接到了由美的电话。
那天下午,苏炎正在老屋里改稿子——它想把东洋市之行的所见所闻写成一篇后续报道。电话是老村长喊它去接的。
“苏炎,电话!东洋市打来的!”
苏炎放下笔,快步走到老村长家。它拿起听筒,心跳得很快。
“苏记者?”
那头是由美的声音,有点颤抖,但不是哭,是那种激动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声音。
“由美小姐,我在。出什么事了?”
“他来自首了。”
苏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“谁?那个打电话的人?”
“对。今天上午,他走进了名古屋——不,东洋市的派出所。他说他叫山本,很多年前杀了人。他说他看了你的文章,再也撑不住了。”
苏炎的手在发抖。它扶着桌子,慢慢坐下来。
“他交代了什么?”
“他交代了所有的事。”
由美的声音开始哽咽,“他说他那天下午去找我妈妈,想跟她‘最后谈一次’。我妈妈拒绝了他,让他走。他失控了,拿起厨房的毛巾,勒死了她。他说他不是故意的,但他的手没有停下来。等我妈妈不动了,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。”
苏炎闭上眼睛。它想起法医报告里的那些细节——颈部勒痕,没有挣扎痕迹,凶手是熟人。这些碎片,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把她的尸体塞进车里,用毯子盖住。他清理了现场,擦掉了指纹,锁上门,离开了。他说他回去之后,三天没有睡觉。他想过去自首,但他害怕。他有一个妻子,有一个孩子。他不想坐牢。”
苏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现在呢?”
“他被警察带走了。”
由美说,“苏记者,他走之前,让警察转告我一句话——‘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多年。’”
苏炎的喉咙有点紧。“由美小姐,你原谅他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由美终于开口了,“我妈妈回不来了。我的童年回不来了。健一的人生也回不来了。但他说了对不起。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有人说了对不起。”
苏炎深吸一口气。“由美小姐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苏记者,该谢的是你。如果不是你写了那篇文章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。我妈妈的事,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。”
挂了电话,苏炎在老村长家的堂屋里坐了很久。老村长从院子里走进来,看见它的脸色,没多问,只是倒了一杯茶放在它面前。
“喝口茶,缓一缓。”
苏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苦涩。
“表叔,”
它说,“那个案子破了。”
老村长愣了一下。“破了?”
“凶手自首了。今天上午。”
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事。那个女的可以瞑目了。她的孩子也不用再等了。”
苏炎站起来。“表叔,我要把这个消息写出来。很多人都在等这个结果。”
“去吧。”
苏炎回到老屋,坐在桌前。它铺开稿纸,拿起笔,但手还在抖。它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它变回麻雀,飞起来,落在老槐树上。
它需要安静一会儿。
井台边,赵婶和张婶正在洗衣服。今天的话题是双胞胎昨天又闯了什么祸——大毛把王老蔫家的鸡追到了房顶上,鸡下不来了,王老蔫爬上去抓鸡,差点摔下来。赵婶骂了一通,张婶劝了两句,刘婶在旁边和稀泥。三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乡村交响曲。
苏炎蹲在树枝上,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
它想起由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的童年回不来了。健一的人生也回不来了。”
而赵婶家的双胞胎,虽然调皮捣蛋,虽然天天挨骂,但他们的童年还在。他们可以追鸡,可以爬树,可以偷腊肉,可以被妈妈追着打。这些鸡零狗碎的日子,就是活着的证据。
苏炎从树上飞下来,变回人形,走进屋里。它坐下来,拿起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