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写得很慢,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。它不想写得像刑侦报告,也不想写得太煽情。它只想让读者看见一个女人,一个妈妈,一个妻子。她活着的时候,跟赵婶一样会做青团,跟陈嫂一样会坐在门槛上择菜,跟张婶一样会跟邻居吵架——虽然邻居说她从来不跟人吵架。
她也会笑,也会哭,也会为孩子不听话而生气,也会为丈夫晚归而担心。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。
然后,她死了。
苏炎写到傍晚,才停下来。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天边已经开始发暗了。
它想起答应了陈嫂去吃饭,赶紧洗了脸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往陈嫂家走去。
陈嫂家的门敞开着,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。苏炎走进去,看见陈嫂正把菜端上桌——青菜炒豆腐,一碗蛋花汤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“苏记者,坐。”
陈嫂给他盛了一碗饭,“没什么好菜,别嫌弃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苏炎坐下来,端起饭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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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默默地吃着。陈嫂吃饭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苏炎也不着急,陪着她慢慢吃。
“苏记者,”
陈嫂忽然开口,“你写的那个案子,那个女的……她的孩子现在多大了?”
苏炎想了想。“案子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她的女儿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,大概二十多岁。”
“那她记得她妈妈吗?”
“应该记得一些。”
陈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女儿也五岁。她爸走的时候,她才两岁。她可能都不记得她爸长什么样了。”
苏炎放下筷子。“陈嫂,她会记得的。不是记得长相,是记得那种感觉。被人爱过的感觉,不会忘。”
陈嫂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
吃完饭,苏炎帮陈嫂收拾了碗筷,然后回到老屋。它坐在桌前,继续写。
它写到美穗的两个孩子。大女儿叫田中由美,案发时五岁。小儿子叫田中健一,案发时三岁。警方去家里调查的时候,由美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她问警察:“我妈妈去哪儿了?”
警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后来,两个孩子被外婆接走了。外婆家在乡下,离东洋市很远。由美在那里长大,上了学,考了护士执照。健一性格孤僻,不爱说话,在学校没什么朋友。
由美长大后,曾经在网上发过帖子,征集关于妈妈案件的线索。她说:“我不记得妈妈的脸了。我只记得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她的手很暖。”
苏炎写道:“一个五岁的孩子,不记得妈妈的脸,但记得她身上的味道,记得她的手很暖。这就是母爱——不用看见,也能感受到。”
它写完这一段,放下笔。夜已经深了,窗外传来虫鸣声。苏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亮,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。
它变回麻雀,飞起来,落在老槐树上。它想去看一眼杨先富。
杨先富家的灯还亮着。苏炎从窗缝钻进去,落在床头的柜子上。杨先富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。
“小麻雀,你又来了。”
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。
“我今天去给王师长扫墓了。”
杨先富说,“清明嘛,给他带了几个青团。”
苏炎愣了一下。它不知道杨先富今天去扫墓了。它白天一直在写稿子,没出门。
“我走不动了,是村长骑三轮车带我去的。”
杨先富笑了笑,“王师长的坟在烈士陵园,很大,很干净。我把青团放在他碑前,跟他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苏炎很想问,但它只能叽叽喳喳。
杨先富好像听懂了。“我说,王师长,你安息吧。你的故事有人写了,上报纸了。很多人都知道了。你不在那边了。”
苏炎的喉咙有点紧。
杨先富伸出手指,碰了碰它的羽毛。“小麻雀,你说,王师长能听见吗?”
苏炎叫了三声。短促的,清脆的,像在说“能听见”
。
杨先富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慢慢闭上了眼睛。苏炎蹲在他的枕头边,听着他的呼吸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很慢,但很稳。延寿丸还在起作用。
苏炎陪了他一会儿,然后飞走了。它飞过井台,飞过泡桐树,飞过整个村子。月亮很大,星星很亮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