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讲了自己这几十年——如何不敢跟任何人说,如何每天晚上梦见那个人站在树底下问他“你为什么不说话”
,如何老了之后每天都去泡桐树下坐一坐,烧一炷香。
他讲了今年春天的事——文管所的人来了,他终于说出来了。考古队挖出了遗骸,脚踝上还戴着铁镣。那个人被迁走了,葬在烈士陵园。
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杨先富最后说,“该说的话说了,该送的人送了。死也能闭眼了。”
苏炎放下笔。它看着杨先富——这个满脸皱纹、佝偻着背的老人,曾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。他守了一个秘密四十八年,终于说出来了。
“杨大爷,谢谢您。”
苏炎说,“我会把您的故事写下来,让更多人知道。”
杨先富摆了摆手。“不用谢我。要谢,谢那个王师长。他替咱们死的。”
苏炎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:他替咱们死的。
从杨先富家出来,老村长走在前面,苏炎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表叔,”
苏炎开口了,“王光泽烈士的事,除了杨大爷,还有谁知道细节?”
“考古队的人知道,小五子知道。”
老村长说,“县里也有人知道。但你要写文章,最好再找小五子聊聊。他手里有鉴定报告,有段苏权将军的回忆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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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局长什么时候再来?”
“过几天吧。他上次打电话说,最近要来一趟。”
苏炎点了点头。
回到老屋,苏炎坐在桌前,翻看笔记本。杨先富说的话,它记了整整六页。那些话里有具体的细节,有老人的眼泪,有几十年的愧疚和释然。
它铺开稿纸,开始写。
它没有从一九三四年开始写。它从泡桐树开始写——那棵不知道多少岁的老树,像一把大伞撑在村口。然后写杨先富,写他每天去树下坐一坐,写他烧香、磕头、自言自语。再写那个秘密——八岁的孩子看见的一切,四十八年的沉默,终于开口的那一天。
它写得很慢。每写一段,都要停下来想一想。它不想把这个故事写成干巴巴的新闻报道,也不想写成煽情的散文。它只想让读者看见那个老人,看见那棵树,看见那个被埋在树下的人。
写到傍晚,它才写完第一遍草稿。
“系统,”
它在心里说,“帮我看看。”
系统沉默了几秒。
【本系统不是编辑。但本系统可以告诉你——这篇文章的感情很真。因为宿主写的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事。】
苏炎愣了一下。“我写的是杨先富说的,不是我看见的。”
【但宿主确实看见了。宿主蹲在泡桐树上,看见杨先富烧香、磕头、流泪。宿主看见考古队挖出遗骸,看见脚踝上的铁镣。这些画面,都在宿主的记忆里。宿主只是把它们转化成了文字。】
苏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它确实看见了。不是以人的眼睛,是以麻雀的眼睛。但它看见了。
“系统,你说这篇文章发表之后,会有人看吗?”
【本系统无法预测。但本系统可以肯定——至少村里人会看。赵婶会拿着报纸念给张婶听,张婶会念给刘婶听。她们会一边听一边抹眼泪。然后她们会吵架——谁念错了哪个字。】
苏炎笑了。
第二天,它把稿子又改了一遍。删掉了一些多余的修饰,加了一些杨先富的原话——“我不敢说啊”
“我对不住你”
“王师长,你是英雄”
。
第三天,它拿着稿子去找老村长。
“表叔,您帮我看看。您是当事人,您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。”
老村长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了很久,中间停下来两次,摘下眼镜擦眼睛。
“没写错。”
老村长把稿子还给他,“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那我投稿了?”
“投吧。”
老村长说,“发表了出来,我买十份,发给村里人看。”
苏炎回到老屋,打开系统面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