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块。
抵三个月。
他看见周牧从赌场账房那里借来纸笔,歪歪扭扭写下几行字,手指头蘸了印泥,在落款处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那红印泥在泛黄的草纸上洇开一小片,像血。
老郑也按了手印。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钱袋,数出七张皱巴巴的十元纸钞,几张零碎毛票,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着,往周牧那边推了推。
周牧一把抓过钱,眼睛都笑眯缝了。他把钱往怀里一揣,抓起桌上的骰盅,冲赌场里嚷:“来来来,继续继续!老子今天手气旺得很!”
老郑收起那张字据,折成四方小块,贴身揣进里衣口袋。他没急着走,坐在原位,慢慢喝着已经凉透的茶,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。
窗外的槐树枝轻轻晃了一下。
苏炎飞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只是一路扑棱着翅膀,飞过茶馆,飞过村口的老槐树,飞过井台边还在洗衣服的妇人们,最后落在一户人家的矮墙头。
篱笆院里,一个瘦小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洗衣裳。初秋天凉了,她的手浸在冷水里,冻得通红,指节粗大,手背上全是细碎的裂口,贴着好几块胶布。她洗得很慢,很仔细,把领口袖口那些磨薄了的地方轻轻揉搓,生怕多用一分力气,那旧布衫就要破一个洞。
两个孩子在檐下玩石子,大的那个是女孩,七八岁模样,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,辫梢缠着褪色的红头绳。小的男孩三四岁,坐在小凳上,手里捏着半个干馒头,啃一下,舔一下,舍不得多吃。
女人洗好一件,拧干,抖开,搭在晾衣绳上。阳光照着她侧脸。她确实如周牧所说——三十来岁,长相周正。可那“周正”
里全是磨损的痕迹:眼尾细密的纹,鬓边过早冒出的白发,嘴角下垂的弧度,还有那双不管看什么都有些发直的眼睛,像两口枯了很久、已经生不出波澜的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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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——”
女孩抬起头,“爹啥时候回来?”
女人的手顿了一下,只有一瞬间。她把那件旧衫的衣角抻平,声音低低的,听不出情绪:“不晓得。”
“爹说今儿卖了猪崽给我带红头绳。”
女孩摸了摸自己辫梢褪色的那截,“我的旧了。”
女人没接话。
她低下头,又从盆里捞起一件衣裳。
苏炎蹲在墙头,看着那双手在冷水里一上一下。天高云淡,篱笆上的扁豆开了花,紫盈盈的,一簇一簇,蝴蝶似的在风里轻轻颤。檐下的男孩啃完了馒头,靠在门框边昏昏欲睡。女孩也不再问红头绳了,低头玩着石子,用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平静得像一碗凉透的白开水,没有一丝涟漪。
可苏炎知道,这平静马上就要碎了。
也许是今天,也许是明天,那个揣着字据的老郑,就会大摇大摆走进这道矮篱笆门。
他会说,周牧把你抵给我了,七十块,三个月,这是字据,你男人按了手印的。
这个女人会是什么表情?
苏炎想象不出来。他只知道她不会有地方去。娘家早没人了,十里八乡都知道周牧是个赌鬼,谁也不愿沾他家的晦气。她只能留下。像一件用旧的家什,从一只手,递到另一只手。
“系统。”
他在心里轻轻喊。
“在。”
“这个……算八卦吗?”
“滴,”
机械音照常响起,却没有立刻报积分。它沉默了两秒,才继续:“采集到信息‘周牧抵妻为赌资’,信息清晰完整,涉及人口交易、债务纠纷、婚姻关系异化。评估社会危害性:高。评价:C+。获得积分:15点。当前总积分:205点。”
只有C+。
苏炎知道为什么。系统评价八卦等级,不光看事件本身,还看信息的新鲜度、传播潜力、公众关注度。周牧不是第一天不是人了,他媳妇也不是第一天被作践。这种事在这镇上,大概算不得什么新闻。
可正因为它不新鲜,才更让人绝望。
“宿主,”
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,“你不会又想管吧?”
苏炎没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