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顶到朱由检膝下时,柳素娘的手还按在他肩前。
她那句话落下,黑缝里像被水压住了声。
先送公主,还是先送他。
长平伏在前头,伤脚被翠微双手托着,脚背外沿的布早已湿透,却还悬在水上。她听见这句话,手指慢慢攥住了周皇后的衣角,又松开。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。
长平没有抬头,只低声道:“父皇先走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轻到水声几乎把那两个字吞了。
周皇后手背一紧,没说话。
柳素娘的眼睛从长平脚上移到朱由检膝上。她不懂那两个字里有多少东西,也没问。她只看伤,看水,看前头那道白线。
“她轻。”
柳素娘道,“脚不能沾水。先送她。”
长平肩头一颤。
朱由检声音低下去:“先送长平。”
没人反驳。
更深处老者在前头笑了一声,像喉咙里刮过砂。
“这一步,你自己少命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答。
王承恩左肩还抵着他,闻声只把头低得更深。周皇后伸出伤手,隔着湿衣按住长平小腿,另一只手去接柳素娘递来的破布。
柳素娘动作很快。她把长平伤脚上原先缠乱的旧布外层解开一点,没有全拆,只把湿透贴肉的地方往外翻。布一动,长平的脚背便轻轻抽了一下。
柳素娘停住。
“忍。”
长平咬住唇,没出声。
柳素娘把自己袖口又撕下一条,先绕住长平脚踝上方,再绕过脚心外侧,却不勒伤口,只用布把脚背托成一个微微上翘的角度。她手指碰过的地方,避开了烂肉,却压住了血。
翠微看了一眼,立刻明白过来,换了手势托住。
柳素娘道:“进窄肚时,脚高过肩。谁碰水,谁自己断手。”
罗直低骂:“这地儿哪来的肩?”
柳素娘没看他:“你的。”
罗直一噎。
阿桃半身已经在前,伤脚被勒得发白。她往里挪了半尺,手撑住左侧泥壁,给长平腾出横送的位置。少年抱着小满再往前缩,背脊几乎嵌进壁缝里。小满的脸埋在他肩上,连哭都不敢。
门后存在者伸手摸了摸那道干白线。
“过线不能抬头。”
他说,“木肚子压人。”
更深处老者在更前面道:“横着送。先肩,后腰,最后脚。脚不能低。”
外头又是一声闷响。
水被塞得更死,黑缝后口猛地鼓起一个浑泡,浑水带着碎泥打在韩沉伤腿上。韩沉身子往前一沉,膝下几乎跪进水里。罗直伸手一把拽住他后襟,自己肩膀撞在壁上,骨头一声闷响。
“快!”
罗直压着嗓子。
柳素娘没有催。
她按住长平肩头:“看我手。”
长平抬眼。
柳素娘的眼神很静,静得近乎冷。
“疼了别缩。你一缩,脚落水。”
长平点了一下头。
下一息,翠微先把长平的上身送过去。周皇后从后面托住长平腰背,伤手掌心的血印在长平衣上。王承恩不能用右腕,只能左肩贴着朱由检,腾出左手去推长平后腰。
朱由检被他一松,身体立刻往右歪。
右膝刚要折,柳素娘反手用短木条顶住他的膝外侧。
“别弯。”
朱由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