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真的出来了。
三辈子。
三辈子他都没有走出过这座城。
前两世他死在城里。死在煤山上。死在那根绳子下面。
这一世,他活着走出来了。
他站在城门外,仰头看了一眼城墙。
高大的、斑驳的、千疮百孔的城墙,在夜色里像一头垂死的巨兽,沉默地蹲在那里。
城墙里面是北京。是紫禁城。是大明。是崇祯。
城墙外面是——
他不知道是什么。
但至少不是那根绳子。
三爷,快走。王承恩在后面催。
朱由检收回目光,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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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右边确实有一片树林。不大,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榆树,叶子还没长全,枝条在风里摇。
林子里停着两辆骡车。
普通的骡车,木板车厢,蒙着旧油布。赶车的是两个沉默的汉子,穿着粗布短褂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李姓男人走到车前,掀开油布。
车厢里铺着稻草,放着两床旧棉被,还有一个水囊和一包东西——打开看,是干粮。馒头和咸肉。
比朱由检自己准备的那几块硬饼子强多了。
先生和家眷坐这辆。李姓男人指了指前面那辆车,后面那辆装着些杂物,挡一挡。路上若有人盘查,先生只管说是往保定投亲的商户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你不跟着走?
在下还有些事要办。李姓男人说,先生先走。在下随后会追上来。
追上来?
在下说过,有一笔交易要和先生谈。他笑了笑,先生放心,不急。等先生到了安全的地方,在下自会来找。
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看不出真假,看不出深浅。
你怎么找我?
先生不必担心这个。
这句话让朱由检后背发凉。
意思是——不管他跑到哪里,这个人都能找到他。
他被人攥在手里了。
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。
上车。他转身对周皇后说。
周皇后没有犹豫。她和翠微一起把长平扶上车。长平上车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摔下来,翠微眼疾手快托住了她。
长平坐进车厢里,靠在稻草上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她的鞋已经被血洇透了。
不是外伤。是脚骨磨破了皮,血从布鞋里渗出来,在月光下发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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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皇后看见了,脸色变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小包伤药,蹲下来给长平处理脚。
朱由检看了一眼,转过身。
王承恩——三叔,上车。
王承恩爬上车辕,坐在赶车人旁边。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。
朱由检最后上车。
他掀开油布钻进车厢,在周皇后旁边坐下。
车厢里很挤。五个人加上包袱和干粮,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。稻草扎人,油布闷气,骡子的膻味从前面飘过来。
但朱由检觉得——
这是他三辈子以来坐过的最好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