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停。
拆到第五件的时候,天亮了。
窗外透进来灰白的光,照在满地的碎金线和被拆得面目全非的龙袍上。
像一个屠宰场。
朱由检直起腰,后背酸痛得像断了一样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十根手指全是细小的伤口,指尖沾着血和金粉,在晨光里闪着诡异的光。
王承恩把所有金线收拢起来,用一块布包好,掂了掂。
约莫……三两多金。
三两多金。三十多两银。
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两,将近六十两。
够了。
路引五十两,剩下的留作路上盘缠。
朱由检把手上的血擦干净,看着地上那堆废龙袍。
明黄色的缂丝底料上全是针眼和抽丝的痕迹,龙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前世有人骂他:崇祯是大明的掘墓人。
不对。
他不是掘墓人。
他是那个亲手把寿衣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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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朱由检换回常服,坐在乾清宫里。
今天他必须做两件事。
第一件:让王承恩拿金子去换路引。
第二件:安排太子出城的具体路线。
但在这之前,他还要应付一个人。
李邦华。
左都御史李邦华,一大早就递了牌子求见。
这个人和魏藻德不一样。魏藻德是滑头,说话绕圈子,目的是捞银子。李邦华是直臣,说话像刀子,目的是——
让他殉国。
不是明说。但朱由检知道李邦华要说什么。前两世他都说过。
陛下,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。
这句话,前两世他听了不下十遍。
每一遍都像一根钉子,钉在他的棺材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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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想听了。
但他不能不见李邦华。
因为李邦华是朝中少数还在做事的人。他管着京城的城防巡查,手里有一点实权。如果他起了疑心,比魏藻德危险十倍。
李邦华进殿的时候,步子很快,腰板很直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,但精神很足,眼睛里有一种朱由检很熟悉的光——那是还没有放弃的人才有的光。
前两世,这道光一直亮到三月十九。
李邦华是在城破那天自杀的。投了护城河。
臣李邦华,叩见陛下。
免礼。坐。
李邦华没坐。他站在殿中,拱手道:陛下,臣有三事要奏。
第一,据臣所查,九门守军昨日又逃了二百余人。德胜门守将刘文耀称病不出,实则已将家眷送出城外。臣请陛下下旨严惩,以儆效尤。
朱由检没有说话。
严惩。
惩谁?用什么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