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父亲在漠北,做了一件你大概不知道的事。”
李敢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“北军有一批辎重被风沙困在半道,李将军带人绕了四十里路,把辎重抢了出来。那天没有人让他去,他自己去的。回来的时候他的胡子全是沙,嘴唇裂了四道口子,但那批辎重一颗粮食都没少。”
李敢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那件事军报上没有写。是大将军让我在功劳簿上添的。”
陈默说。“你父亲在漠北的最后半个月,他做了一件对的事。你别只记得他做错的那件。”
李敢没有动。剑尖还指在陈默的方向,但他的手在抖了。他抖得不重,先是手腕,然后蔓延到小臂,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。剑尖在日光下划出一圈不规则的弧。
“我……”
“把剑放下。”
陈默说。“你拿着它,今天谁都走不了。你放下它,你还能走出这扇门。”
李敢的剑尖在空气中停了两息。然后他垂了下去。动作像是耗尽了力气,手腕一松,剑尖擦着砖缝划了一道,磕在地上出一声刺耳的脆响,弹了一下,躺在砖面上。
李敢站在那里,空着两只手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剑,看了很久。“陈参军,”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哑了,“我爹死的时候,身边有没有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李敢蹲下去,把剑捡起来,入鞘的动作很慢,像是手已经没有力气了。他把剑挂在腰间,站直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了一截。“我走了。”
他往外走。步子不稳,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槛绊了他一下,他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。他没有回头,穿过院子走出去了。院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上,敞着,门扇在风里微微摆了一下,没有合拢。
陈默站在堂中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的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白印,是刚才攥拳头的时候指甲掐出来的。他伸开五指又合拢,那道白印慢慢褪了。
他转身掀起帘子走进内堂。卫青靠在床头,被子盖到胸口,面色比早上的时候更白了一些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他看着陈默走进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。
“你手抖了。”
“有吗?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右手,果然在微微颤。“没注意到。”
卫青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院里的日头已经升高了,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长条暖色。“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——辎重的事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批辎重当时确实没人去救。李广绕了四十里路,他带的人去了大半条命。”
卫青说。“我一直没写进军报里。”
“我写了。”
陈默说。“在你的功劳簿上补了一笔。”
卫青没有再说话。他阖了一下眼,呼吸平了,像是把什么东西搁下了。陈默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,伸手把被角替卫青掖了掖。指尖碰到被面的时候,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。
窗外有风穿过槐树枝叶的声响,沙沙的,一浪一浪地涌过来,又退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