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笔刚蘸了墨,还没落下,外头就传来一声闷响。
院门被踹开的动静隔着前院传进来,粗重,带着木头撞墙的震颤。
他手里的笔在竹简上顿了一下,墨洇开一小团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第二声响已经进了二门。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拦住他”
,然后是金属落地的脆响——大概是有人被打落了兵器。
陈默快步穿过回廊。拐过照壁的时候,他看见卫府正堂的门敞着,一个穿素衣的年轻人站在堂中央,手里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。
剑刃在日光下反出一道刺眼的白光,照得满堂的器物都跟着亮了一瞬。
卫府的几个家将围在堂门口,没人敢上前——那个位置,没人敢近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陈默认出来了——李敢。
李广的小儿子,二十出头,头散了一半在肩上,下巴蓄着青黑的胡茬,眼睛里有一层烧过了头还没灭的火。
他看见陈默从廊下过来,剑尖微微偏了半寸。
“我找的不是你。让开。”
陈默没有停步。
他穿过堂门口那几个家将让开的空隙,走进去,在堂中央站定。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李敢看向内堂卧房的门帘。
李敢的剑尖还指着卫青卧房的方向,看见陈默挡在前头,他的手腕压了压,剑尖往陈默胸口方向偏了半寸。锋刃的寒光在陈默的衣襟上划了一道虚影。
“陈参军,你让开。这是我卫家的事。”
“李敢,”
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闯卫府,拿着剑,就是冲着大将军来的?”
李敢的下颌紧了紧。他没有答话,但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——这次不是虚晃,是真的往前推了。距离陈默的胸口大约一臂,剑脊上的光在陈默的领口走动。
“我父亲在漠北是怎么死的?”
“你父亲在漠北,迷路失期,引咎自尽。”
陈默说。“军报写得清楚。”
“迷路?”
李敢的声音往上抬了半截,“陈参军,你在漠北跟着卫青走了四个月,你告诉我——我父亲带兵十几年,会在漠北迷路?他是被人故意甩开的!大将军给他指了一条险路,让他绕远道,他自己带着主力走捷径——等我父亲赶到的时候,仗打完了!”
他的剑尖在说话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。陈默注意到了,但没有往后退。“那一战,大将军多次派斥候去追李将军,提醒他勿追太深。李将军不听。”
“不听?你怎么知道他不听?斥候找到他了吗?中间隔了多少里路?”
“斥候找到了。李将军当场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老夫带了一辈子兵,轮不到你这个小卒来教我怎么走。’”
李敢的剑尖停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陈默站在他面前,没有后退,没有侧身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空着。他的目光落在李敢握剑的手指上,指节泛白,虎口处磨出了一道新鲜的血印,大概是进门的时候跟家将交手留下的。
“李敢,”
陈默说,“你父亲的死,跟大将军无关。那一战他尽了力,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他不服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,李敢的剑尖又颤了一下。陈默看见他的喉结在动,吞咽了一下,又一下,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。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了,落在堂内那幅字画上,又移回来。他的手腕松了一点点,剑尖往下降了半寸。
陈默往前迈了半步。那半步不长,但让他的胸口离剑尖更近了,近到剑锋上的寒气能穿过衣料贴着皮肤。他没有低头看剑,一直看着李敢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