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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觉得有点反胃,放下几个铜钱,起身走了出去。
阳光刺眼,市集上人声鼎沸,卖什么的都有,热闹得好像天下太平,什么都没生过。陈默穿过人群,感觉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。
他想起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匕,想起那柄斑驳的古剑,想起李广利得到的那百顷良田。这些金光闪闪、厚重沉沉的东西,此刻在他眼里,都变成了冰冷坚硬的秤砣,压在那名为“朝局平衡”
的天平两端。而他们这些人,不过是天平上的刻度,或者,连刻度都算不上。
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卫青果然闭门不出,除了几个至交好友,谁也不见。霍去病倒是跑来陈默这里了好大一通脾气,骂骂咧咧说陛下老糊涂了,各打五十大板算怎么回事,最后被陈默好说歹说劝住了,但走的时候还是气鼓鼓的,说要去南山猎熊泄火。
桑弘羊那边派人递了话,说运粮新法的条陈已经拟得差不多了,但“时机微妙”
,建议稍缓再上呈。陈默懂他的意思,皇帝正在搞平衡,这时候递上可能触动各方利益的改革方案,不是好时机。
陈默自己也老实了,天天窝在家里,要么对着那匹玉马呆,要么在沙盘上划拉些谁也看不懂的路线。弩机工坊那边,他没再去碰钉子。
直到三天后的黄昏,韩伯又像影子一样溜进了他的书房。这次,韩伯的脸色比上次更凝重,手里没拿东西,但带了一句话。
“侯爷,那个吴姓门客,”
韩伯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,“在押来长安的路上,死了。”
陈默手里的笔“啪嗒”
掉在案上,溅开一小团墨迹。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夜间企图逃跑,失足跌落山崖。”
韩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,“现时,人都摔烂了。同行押送的两个弟兄,一个当时在远处解手,另一个说是被突然窜出的野猪惊了马,没看住。”
野猪?山崖?失足?陈默闭上眼睛。太巧了,巧得让人浑身冷。这哪里是意外,这是灭口!干净利落,死无对证!那个戴帷帽的女人,那条线,随着这个门客的死,几乎算是彻底断了。
“夫人那边……”
陈默睁开眼。
“夫人已经知道了。”
韩伯沉声道,“夫人只说了一句:‘知道了。把咱们的人撤干净,别留下任何痕迹。’”
平阳公主也选择暂时隐忍。皇帝划下了“到此为止”
的线,对方又用一条人命擦掉了最后的痕迹,这时候再追查,就是不识时务了。
韩伯走后,陈默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。窗外月明星稀,是个好天气。可他心里头却像是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,又沉又闷,透不过气。
他拿起那把皇帝赏的匕,拔出来,对着灯光看。刃口流转着冰冷的光华,精美,锋利,毫无瑕疵。可他知道,越是完美的东西,有时候越是危险。因为它的一切,包括什么时候割伤你,都不由你决定。
皇帝要平衡,李广利那边就敢杀人灭口。那下一次呢?下一次如果他们觉得“不平衡”
了,又会使出什么手段?巫蛊?还是别的更可怕的?
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史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,当时没太在意,现在却像鬼魂一样钻进脑子里:“陛下春秋渐高,意多所恶。”
是了,皇帝老了。人老了,是不是就会更怕死,更多疑,更想牢牢抓住一切,更容不得半点威胁——无论是真实的,还是他想象出来的?
陈默把匕慢慢插回鞘里,指尖冰凉。
这场无声的战争,皇帝不是裁判。他才是那个握着最大筹码、随时可能改变规则的庄家。而他们这些在台面上争斗的人,说不定哪天,就会因为庄家觉得“不平衡”
了,而被随手扫落。
夜风吹过庭院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。
他吹熄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长安城的夜,果然长得没有尽头。而最让人脊背凉的,不是已知的敌人,而是那个坐在最高处、你看不清他表情、却握着你生死的人心里,到底在想什么。
这平衡,能维持多久?这根弦,什么时候会断?